第38章 第 38 章

何沂盛抱着薄宴殊,在雨夜里踉跄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左肋下的湿痕传来的滚烫温度,和薄宴殊越来越微弱、压抑的呼吸,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冲出那条阴暗的巷子,冲上相对宽敞、有路灯的街道。雨夜的街道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飞驰而过,溅起冰冷的水花。他抱着薄宴殊,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试图拦下一辆出租车。

可没有车停下来。或许是他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同样狼狈、嘴角淌血的人的样子太过骇人,或许是雨夜车少。

“操!”何沂盛低骂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薄宴殊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几乎没了颜色,眼睫紧闭,呼吸微弱。

他不能等。

他抱着薄宴殊,转身,朝着记忆中一个方向,继续奔跑。

不是医院。医院太远,他怕薄宴殊撑不到。

是人民政府。

对,人民政府。他记得,城西老街区这边,有一个区政府的办事处,旁边好像有个便民服务中心,24小时有人值班。那里一定有电话,能叫救护车,也许还能……报警。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的人,在冰冷的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嘴巴,呛得他几乎窒息。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汗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透了他怀里那个人冰凉的身体。

薄宴殊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里面的硬物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怀里的薄宴殊似乎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何沂盛低下头,看见薄宴殊微微睁开了眼,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痛和失血,显得有些涣散,蒙着一层浓重的、湿漉漉的雾气。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何沂盛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喘息,“马上就到了,宴殊哥哥,你再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他像是在安慰薄宴殊,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栋相对规整的、挂着国徽和“南城区人民政府东路24号街道办事处”牌子的三层小楼。旁边确实有一扇亮着灯的门,上面写着“24小时便民服务中心”。

何沂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薄宴殊,冲上了台阶,用身体撞开了那扇玻璃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值班室里回荡。

值班室里,一个穿着制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门口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其中一个还被另一个抱着,嘴角淌血,脸色惨白,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中年男人警惕又惊讶地问。

“救、救人……”何沂盛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抱着薄宴殊,踉跄着走进值班室,想把他放在旁边一张长椅上,可手脚发软,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中年男人赶紧上前帮忙,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放在了长椅上。灯光下,薄宴殊苍白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鲜血,还有左肋下那片深色的、不正常的湿痕,更加触目惊心。

“这是……受伤了?怎么搞的?”中年男人脸色严肃起来,看向何沂盛。

“他爸……打的。”何沂盛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还死死盯着长椅上的薄宴殊,声音带着哭腔和未散的恐惧,“肋骨……可能断了,还有脸……求求你,快叫救护车!报警!快!”

中年男人一听,神情更加凝重。他不再多问,立刻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电话,飞快地拨打了120,清晰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挂断后,又立刻拨打了110。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着这两个狼狈的少年。抱人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眼睛通红,还死死盯着受伤的那个,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在微微发抖。受伤的那个,闭着眼,眉头因为疼痛紧紧蹙着,呼吸微弱。

“你……是他同学?”中年男人语气缓和了些,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条干净的毛巾,递了一条给何沂盛,“先擦擦。救护车马上就来。警察也会来。你们别怕,把情况说清楚。”

何沂盛胡乱接过毛巾,没擦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地,想去擦薄宴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手指碰到薄宴殊冰凉的脸颊,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薄宴殊似乎感觉到了,眼睫又颤动了一下,很缓慢地,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涣散,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何沂盛脸上。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恐惧,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很哑,几乎听不见。

“别……怕。”

何沂盛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他胡乱用毛巾擦着薄宴殊脸上的水,声音哽咽:“我不怕……你也不许怕……救护车马上来了,警察也来了,那个老东西……他不敢再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安慰薄宴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中年男人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强撑着镇定安慰,一个重伤虚弱却还在安抚对方,心里也叹了口气。他转身,又去倒了两杯热水过来。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何沂盛接过一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薄宴殊唇边。薄宴殊微微侧头,避开了一点,声音嘶哑:“……不喝。”

“喝一点,”何沂盛固执地又把杯子凑近,声音带着哭腔后的软,“就一点,暖暖。”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

何沂盛看他喝了,自己才端起另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温热的水下肚,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的寒冷和脱力感。

外面,隐约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何沂盛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坚定,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疲惫。

而长椅上的薄宴殊,在越来越近的鸣笛声中,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防备和坚硬,将身体和疼痛,都交给这片喧嚣的、却又代表着某种“秩序”和“安全”的声浪。

也交给身边这个,固执地、滚烫地、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冰冷世界里,又笨拙地、颤抖地,试图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少年。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秽、疼痛、和不堪,都彻底冲刷干净。

深夜的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特有的、冰冷的、混合了疲惫与焦虑的气息。零星几个病人或家属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或低声交谈。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神色疲惫。

何沂盛抱着薄宴殊冲进大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两个少年,浑身湿透,一个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下颌甚至前襟都染着暗红的血迹,闭着眼,眉头紧蹙,气息微弱;另一个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脸上雨水混着泪痕,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惊恐和慌乱,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医生!医生!救人!快救人!”何沂盛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立刻有护士推着移动担架床冲了过来。“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

“他……他被打伤了!很严重!肋骨,还有脸,嘴里也在流血!”何沂盛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放在担架床上。薄宴殊被移动牵动了伤处,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睁开。

护士看了一眼薄宴殊苍白脸上的血迹和紧蹙的眉头,又看了一眼何沂盛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手,立刻意识到情况严重。“跟我们来!家属去那边挂号缴费!”

“我不是家属,我是他同学!”何沂盛立刻说,声音依旧发颤,但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些许。他紧紧跟着移动的担架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薄宴殊脸上。

担架床被快速推进了急诊抢救室。厚重的门“砰”一声关上,将何沂盛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印着“抢救室”三个红字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一路狂奔的剧烈心跳还没平复,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混杂着剧痛和恐慌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捏碎。

薄宴殊……会死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瞬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可那扇紧闭的门,和薄宴殊苍白如纸、嘴角淌血的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的、凌乱的黑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何沂盛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睛通红、满脸是泪和雨水痕迹的少年,皱了皱眉,但语气还算平和:“你是他同学?家属呢?”

“他没家属!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何沂盛立刻说,语气急切,“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

“病人左侧第七、第八肋骨线性骨折,伴有轻微胸腔积液。口腔黏膜有撕裂伤,导致出血,不严重,已经处理了。脸颊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另外,病人身上有大量陈旧性外伤痕迹,有些是近期造成的。目前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需要住院观察,防止迟发性血气胸和内出血。你是未成年人,需要联系他的监护人或者学校老师办理住院手续。”

医生的话像一连串冰冷的石头,砸在何沂盛心上。肋骨骨折……胸腔积液……口腔撕裂……大量陈旧性外伤……

每一个词,都让他心里的恐慌和愤怒,膨胀一分。

“监护人来不了!学校……我马上联系老师!”何沂盛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翻出老王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老王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王主任!我是何沂盛!”何沂盛声音急促,带着哭腔,“薄宴殊出事了!在市人民医院!伤得很重,要住院!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什么?”老王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薄宴殊?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被人打了!肋骨骨折,嘴里也在流血!需要住院!他……他没家属!”何沂盛语速飞快,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主任,您快来,求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老王严肃急促的声音:“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看好他!医药费先垫上,我到了处理!”

挂了电话,何沂盛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看向医生:“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点了点头:“可以,但病人需要静养,不要刺激他。他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刚才处理伤口时一直很沉默,抗拒交流。你是他朋友,多安慰安慰他。”

“嗯!谢谢医生!”何沂盛连连点头,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急诊抢救室里光线明亮,空气里有更浓的消毒水和药水味道。薄宴殊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皮肤。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触目惊心的红肿和青紫,嘴角贴着小小的止血敷料。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楚。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和输液管里规律滴落的药水,证明他还活着。

何沂盛走到床边,脚步放得很轻。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却写满了疲惫和痛苦的睡颜,看着他脸颊上那片刺目的青紫,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近期失血而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狰狞的青色血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薄宴殊没受伤的那边脸颊。皮肤冰凉,没什么温度。

薄宴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有些迷茫,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何沂盛,目光在他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药水滴落的、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的苦涩:

“……别哭。”

何沂盛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他赶紧抬手抹掉,可越抹越多。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没哭……”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谁哭了……沙子进眼睛了……”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狼狈的泪痕,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的疲惫。

“傻子。”他用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想握住薄宴殊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薄宴殊看着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

但何沂盛看见了。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薄宴殊那只冰凉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薄宴殊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凸起的血管和骨骼。何沂盛的手心却滚烫,带着少年人炽热的体温,和一种微微的、湿润的汗意。

两只手,一冷一热,在白色的被单上,轻轻交握着。

何沂盛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滴落在薄宴殊冰凉的手背上。

“薄宴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你吓死我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模糊的、闪烁的霓虹。雨似乎停了,玻璃窗上还残留着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灯光折射成破碎的、晃动的光斑。

他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和何沂盛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传来的温度。

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似乎又被撬开了一点点。

露出底下,那片早已被遗忘的、渴望温暖的、真实而柔软的土地。

带来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握着何沂盛的手,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动作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何沂盛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薄宴殊已经闭上了眼,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凉了。

何沂盛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缓缓地,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闭上了眼睛。

很累。

但他不敢睡。他要守着薄宴殊,守着他最好的朋友,守着他……偷偷喜欢的人。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在药水滴落的滴答声里,缓慢地流淌。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露出了黎明前,最深沉,也最……接近光明的,那一抹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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