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何沂盛几乎寸步不离。老王来看过两次,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叮嘱薄宴殊好好养伤,也严厉警告何沂盛别打扰病人休息,但每次都被何沂盛用“我不说话我就看看”的眼神和“薄宴殊需要人陪着”的歪理怼了回去。老王看他俩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样子,也只能摇头叹气,由他去了。
陆文允、时佑和王飞宇也来过一次,挤在病房里,看着薄宴殊脸上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但依旧触目惊心的青紫,和何沂盛眼下浓重的乌青,都是一脸“我懂得”的贼兮兮表情,被何沂盛没好气地轰了出去。
大部分时间,病房里都很安静。
薄宴殊需要静养,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闭目养神。他睡得很沉,很安静,只是眉头常常不自觉地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某种痛苦。左肋的骨折和胸腔积液让他无法随意翻身,呼吸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感。
何沂盛就守在他旁边。有时候趴在床边打瞌睡,有时候拿着手机,戴着耳机,看一些无聊的搞笑视频,或者玩两把游戏,但总是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飘到薄宴殊脸上。有时候,他会起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薄宴殊有些干裂的嘴唇。有时候,他会拿起老王带来的、据说是家里阿姨炖了好几个小时的、撇干净了油花的鸡汤,用小勺一点点喂给薄宴殊。
薄宴殊每次都只是安静地配合,不拒绝,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在何沂盛笨手笨脚、差点把汤洒出来的时候,他会抬起眼,淡淡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点“嫌弃”和“无奈”。
每到这时,何沂盛就会咧开嘴,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笑得没心没肺,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样”的、黏糊糊的得意。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永远亮得惊人、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心里那片因为疼痛和过往而笼罩的厚重阴霾,似乎也会被那点光,短暂地驱散一小片。
带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第三天下午,医生来检查过后,宣布薄宴殊可以出院了。但需要继续静养,定期复查,肋骨固定带要绑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
老王去办出院手续,何沂盛则忙着帮薄宴殊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包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沾了泥污的旧帆布包。
何沂盛拎起那个包,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外面的泥污,然后背在了自己肩上。
“走吧,”他转身,朝薄宴殊伸出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宴殊哥哥,我带你回家。”
薄宴殊已经换上了何沂盛从家里拿来的、他自己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外面罩着件厚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刚入院时好了些。他看着何沂盛伸过来的手,和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搭在了何沂盛的手腕上,借力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小心,尽量避免牵扯到左肋。但站起来时,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慢点慢点!”何沂盛立刻紧张地扶住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环过他的后背,避开伤处,虚虚地托着他,“疼不疼?要不要再坐会儿?”
“不用。”薄宴殊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低哑,但很清晰。他站直身体,微微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肋下传来的、熟悉的钝痛。
老王办完手续回来,看见两人这副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何沂盛,你把宴殊送回家,就赶紧回你自己家去!别老赖在别人家!”
“知道啦知道啦!”何沂盛敷衍地应着,扶着薄宴殊,慢慢走出了病房。
老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眼神里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出租车在老城区狭窄、坑洼不平的巷道里缓慢穿行。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垃圾发酵的酸馊气味。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腻。偶尔有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的居民,拎着垃圾袋或刚买的菜,慢吞吞地走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
这是何沂盛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与城东别墅区的整洁、宽敞、绿树成荫截然不同。这里拥挤,混乱,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陈旧的、沉重的气息。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微微低着头,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他脸上那片青紫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有些发绿,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但比刚受伤时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忍受左肋下持续传来的钝痛,也像是……不太愿意让何沂盛看到这片属于他真实生活的、不堪的角落。
何沂盛心里那点酸涩,又悄悄泛了上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薄宴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没受伤的手。
“喂,冰块,”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的调子,“你家……快到了吧?”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何沂盛。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紧张、又故作镇定的脸。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又转回头,看向窗外,“前面路口,右转。”
车子在一个更加狭窄、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巷子口停下。付了钱,何沂盛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薄宴殊下来。
空气里的味道更加复杂难闻。脚下的路面湿滑,布满了青苔和不明的水渍。两旁的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寻人启事,字迹模糊。
何沂盛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包,目光扫过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他上次来,是雨夜,是愤怒和恐慌驱使下的狂奔。这次,是白天,是小心翼翼地搀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好奇、心疼和……某种隐秘的、被允许踏入对方私人领域的、近乎雀跃的情绪。
他第一次,来薄宴殊的“家”。
薄宴殊站在巷子口,沉默地看着那条通向深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的巷道。阳光被两边高耸、破旧的建筑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再往里,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潮湿的黑暗。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黑暗走去。脚步很慢,很稳,但何沂盛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何沂盛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腐朽气息的巷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孤独。头顶偶尔有水滴从生锈的排水管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啪嗒的声响。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在一栋墙壁爬满枯死藤蔓、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砖块的筒子楼前,薄宴殊停下了脚步。
楼洞很窄,没有灯,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最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没有扶手的、水泥浇筑的旋转楼梯,台阶边缘破损,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污垢。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薄宴殊站在楼洞口,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片黑暗。侧脸在从楼洞深处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平静。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很快地,沉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开脚步,走上了第一级台阶。
何沂盛赶紧跟上去,扶住他。楼梯很陡,台阶又窄又滑,薄宴殊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很慢,尽量避免牵动左肋的伤。何沂盛就紧紧挨着他,手臂环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他,一步步往上挪。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鞋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昏黄的、时明时灭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肮脏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变形。
一直爬到五楼。薄宴殊在一扇锈迹斑斑、漆皮剥落了大半的深绿色铁门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是很普通的、有些生锈的铜钥匙。他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了灰尘、霉味、陈旧家具、和一种独居者清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薄宴殊推开门,走了进去。何沂盛也跟着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小的、装着铁栏杆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弱、惨淡的天光。墙壁是灰白色的,但已经发黄,布满了雨水渗透的痕迹和细小的裂缝。天花板很低,吊着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光线昏暗的白炽灯。
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靠墙放着一张狭窄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床单。床边是一个同样破旧的、掉漆的小书桌,上面堆满了书本、试卷和草稿纸,摆得整整齐齐。书桌旁边,是一个用几块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陋的“书架”,上面也塞满了书。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大概是放衣服杂物的。房间最里面,用一道薄薄的、印着俗气花卉图案的布帘,隔出了一个大概一平米左右的、勉强算是“浴室”的空间,能看见里面一个锈迹斑斑的、小小的洗手池,和一个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老式蹲便器。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书本纸张的味道,有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干净气息,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老旧建筑的潮湿霉味。
很简陋,很空荡,也很……冷清。
冷清得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栖身的、冰冷的壳。
何沂盛站在门口,环视着这个小小的、几乎一览无余的房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一直知道薄宴殊家境不好,知道他一个人住,知道他打很多份工。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这样的简陋,这样的空旷,这样的……冰冷。
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最不起眼的角落。而薄宴殊,就生活在这里。在这个冰冷的、十平米的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人,吃饭,睡觉,学习,打工,受伤,疼痛,沉默。
这个认知,比看到薄宴殊挨打受伤,更让何沂盛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窒息般的难过和心疼。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已经走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他微微低着头,避开了何沂盛的视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像是在说:看,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这就是真实的我。肮脏,破败,不堪。你满意了吗?害怕了吗?想逃了吗?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片刺目的、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紫。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嫌弃,没有害怕。
他走到薄宴殊面前,蹲下身,仰起头,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审判,或者……驱逐。
何沂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颗尖尖的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喂,冰块,”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愉快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些心疼、酸涩、愤怒的情绪,都不存在一样,“跟你商量个事。”
薄宴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何沂盛凑近了些,脸上笑容更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我爸妈,刚好出差一个月,去国外谈生意,家里就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他顿了顿,看着薄宴殊平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所以……这一个月,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怎么样?”
薄宴殊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何沂盛,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灿烂笑容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天真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空气里,是冰冷的、潮湿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和两人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眼睛上、嘴角那点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意上,缓缓扫过。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太阳。那太阳不大,光芒却固执而炽烈,试图融化那些经年累月、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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