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湿意的亮。老城区筒子楼里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和清晨凉意的空气,透过气窗狭窄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何沂盛醒得很早。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睡袋虽然厚实,但地面坚硬冰冷,墙角也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陈年的潮气。加上心里记挂着薄宴殊的伤,一晚上都睡得警醒,薄宴殊哪怕只是翻个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因为牵动伤处而轻微的闷哼,他都会立刻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紧张地看过去,直到确认对方呼吸重新平稳,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此刻,他揉着发酸的脖子和僵硬的腰背,从睡袋里坐起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飘向床边。

薄宴殊也醒了,正半靠在床头,微微蹙着眉,一手按着左肋下方固定的肋骨带,一手拿着手机在看。晨光透过气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金边。脸颊上那片青紫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有些发绿,在晨光下显得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但依旧清晰。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微微蹙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晰地映出何沂盛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却又在看到他时瞬间亮起来的琥珀色眼睛。

两人目光对上。

何沂盛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

“早啊,宴殊哥哥~”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亲昵,“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瞬间漾开了一圈温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涟漪。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些,但依旧带着点低哑。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好。”

“还好就是还有点疼呗。”何沂盛立刻从睡袋里爬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薄宴殊的额头,“没发烧就好。要喝水吗?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薄宴殊被他这过于自然、又过于亲昵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着啊!”何沂盛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拎起昨晚带回来的、装着洗漱用品和那几件“朴素”衣服的袋子,又拿起那个小热水壶——是昨晚他下楼在附近小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走到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的“浴室”里,接水,烧水。

很快,水开了。何沂盛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拿出自己带的、死贵死贵的旅行装蜂蜜,挖了一小勺,搅匀,然后端到薄宴殊床边。

“喏,蜂蜜水,补充能量,对伤口恢复也好。”他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薄宴殊看着他手里那杯泛着淡淡琥珀色、冒着袅袅热气的蜂蜜水,又看了看何沂盛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水温刚好,蜂蜜的甜味不重,带着一点清冽的花香,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点细微的暖意。

何沂盛看着他喝,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起一圈圈带着甜味的涟漪。他转身,又从袋子里拿出老王昨天带来的、据说是家里阿姨炖的、撇干净了油花的鸡汤——昨晚他特意用那个小电热杯温着保温——倒出一小碗,也端了过去。

“再喝点汤,然后吃药。”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命令,但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薄宴殊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接过碗,小口喝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何沂盛就坐在旁边那个睡袋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轻轻碰触碗沿,看着他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看着他脸上那片刺目的、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紫……

心里那点酸涩,又悄悄泛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气窗外,是另一栋同样破旧的筒子楼灰暗的墙壁,和一小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早市模糊的吆喝声,和这座城市渐渐苏醒的、沉闷的喧嚣。

这个冰冷、狭小、破败的壳,因为身边这个人安静的呼吸,和手里这碗温热的汤,似乎……也有了一点,属于“家”的、微弱的暖意。

喝完汤,吃完药,何沂盛又监督着薄宴殊重新躺下,盖好被子。然后,他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

他走进那个小小的、用布帘隔出来的“浴室”。空间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墙壁上布满水垢,洗手池锈迹斑斑。他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刷了牙,又用自己带的、味道清爽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快速冲了个澡——水温忽冷忽热,水流也小得可怜,但他毫不在意。

换上那件纯黑色的基础款T恤,和那条水洗蓝的、膝盖破洞不那么夸张的牛仔裤。最后,穿上昨晚特意带来的那双深灰色、没有任何logo的帆布鞋。

站在那个布满水汽、模糊不清的、巴掌大的镜子前,何沂盛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朴素”、头发还在滴水、但眼睛亮得惊人的自己,咧开嘴,笑了笑。

虎牙尖尖,笑容灿烂,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去完成什么神圣使命的、傻乎乎的坚定。

嗯。这样还行。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他拉开布帘,走了出去。

薄宴殊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何沂盛身上扫过。从那双素净的深灰色帆布鞋,到那条相对“低调”的破洞牛仔裤,再到那件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T恤,最后,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凌乱的黑发,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的眼睛上。

他盯着何沂盛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身上那身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过于“朴素”的装扮上停留,然后又移到他脸上,看着他嘴角那点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去“上战场”般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怎么?”何沂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这身……还行吧?是不是特低调,特有内涵?”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却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伪装,却又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别的什么。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停留得久了一些。

何沂盛被他那声意味不明的“嗯”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弄得心里有点没底,但看他闭上了眼,也不再追问。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

“那个……我得去学校了。”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黏糊糊的不舍,“老王给你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你好好养伤。你就在家待着,别乱动,听到没?”

薄宴殊“嗯”了一声,没睁眼。

“我中午不回来,学校食堂随便对付一口。晚上……晚上我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何沂盛继续说,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事项,“药在床头柜上,记得按时吃。水壶里有热水。要上厕所……小心点,扶着墙。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

他顿了顿,看着薄宴殊平静的、闭目养神的侧脸,喉咙有些发紧。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不想走。

不想把薄宴殊一个人丢在这个冰冷、破败、空旷的壳里。不想让他一个人,带着一身伤,孤零零地,忍受疼痛和寂静。

这个念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薄宴殊身体两侧的床沿上,脸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孩子气的、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的声音,低低地说:

“薄宴殊,我不想上学。”

薄宴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我想在家陪你。”何沂盛继续说,声音更低,也更哑,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黏糊糊的恳求,“我请假好不好?就请一天?等你……等你好一点了,我再去?”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平静无波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沂盛那张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舍和……孩子气任性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的、自己此刻苍白平静的影子。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消毒水和药膏的气息,有何沂盛身上那股清爽的、刚刚洗过澡的、带着水汽的薄荷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张力。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去上学。”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嘴角也耷拉下来,像只被主人无情拒绝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了”的气息。

“可是……”他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薄宴殊打断他,声音依旧很淡,但语气里的坚持,清晰可辨。他看着何沂盛瞬间垮掉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轻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安抚:

“我等你回来。”

那五个字,很轻,很淡,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几乎要听不见。

却又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可何沂盛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你回来。”

不是“你走吧”,不是“别烦我”,也不是“随便你”。

是“我等你回来”。

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微弱,却清晰,带着点别扭的、不易察觉的依赖的……承诺。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甜蜜的太阳,炸开一片绚烂的、眩晕的烟花。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却仿佛藏着整个温柔宇宙的侧脸,看着那颗颜色浅淡的、碍眼的泪痣,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温柔。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笑意,“等我回来哦!我一下课就冲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不行,有葱……红烧肉?太油了……那……鸡汤小馄饨?清淡又有营养!就这么定了!”

他像是已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许可,雀跃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自顾自地开始安排起来,完全忘了刚才那点委屈和不舍。

薄宴殊闭着眼,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默许。

何沂盛心满意足,又盯着薄宴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拿起那个湿漉漉的、装着课本和作业(虽然基本是空白的)的背包,甩在肩上。

“那我走了哦!”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床上的薄宴殊,“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有事打电话!”

薄宴殊依旧闭着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沂盛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和远处隐约的、像是水管滴漏的、单调的滴答声。

薄宴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那扇深绿色的、漆皮剥落的铁门紧闭着,将那个喧嚣的、明亮的、像一团火一样撞进来的少年,隔绝在了外面。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爽的、带着水汽的薄荷味,和他叽叽喳喳的、充满活力的声音。还有……那句带着孩子气任性的“我不想上学”,和最后那句,仿佛带着魔力的、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等我回来”。

薄宴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弧度。

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隐秘的……期待。

他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阳光晒过却又很快冷却的、若有似无的干净气息。是何沂盛带来的那个睡袋附赠的、小小的、同样深灰色的枕头。昨晚,何沂盛硬是把自己的枕头塞给了他,说他那个睡袋自带的充气枕“太软了,对颈椎不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