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肋下的疼痛在药效和相对静止的状态下,变得可以忍受,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地牵扯着呼吸。薄宴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牵动伤处。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等那阵钝痛过去。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用布帘隔出来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也让他脸颊上那片青紫的钝痛变得鲜明了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片刺目的伤痕,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长裤,外面套了件厚实些的黑色外套,将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片伤痕。然后,他拿起那个旧帆布包——里面已经空了,拿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质购物袋,走出了房间。
筒子楼里依旧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像是水管滴漏的滴答声。他扶着冰冷的、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左肋下的钝痛随着动作,一阵阵传来,让他呼吸有些滞涩,额头上也再次布满了冷汗。
走到楼下,外面的空气带着深秋的、清冽的凉意。老城区的街道狭窄、拥挤,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有早点摊残留的油腻香气,有垃圾发酵的酸馊味,也有一种属于市井的、嘈杂而鲜活的气息。
薄宴殊拉低了帽檐,沿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街道,慢慢走着。脚步不快,但很稳。偶尔有相熟的街坊邻居路过,看见他,会露出惊讶或同情的目光,低声交谈几句,但没人上前搭话。薄宴殊也习惯了,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老城区最大的一个露天菜市场。还没到中午,但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狭窄的过道两旁挤满了摊位,蔬菜、水果、肉类、水产、熟食、调料……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材、汗水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薄宴殊走进去,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缓缓扫过。他买东西很熟练,目标明确,几乎不看第二眼。脚步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
“西红柿,要红的,硬的,四个。”他指着摊位一角,声音很淡。
“好嘞!小伙子,今天西红柿可新鲜了!”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妈,手脚麻利地挑了四个又大又红、表皮光滑的西红柿,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薄宴殊接过,放进购物袋。又走到旁边的肉摊。
“里脊肉,半斤,切丝。”他说。
“好!”摊主是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中年男人,熟练地切下一块里脊肉,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很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用塑料袋装好。
“鸡蛋,六个。”薄宴殊走到禽蛋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给他挑了六个个头均匀、外壳干净的鸡蛋,小心地装进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蛋托里,又套了个塑料袋。
“小青菜,一把。”在另一个蔬菜摊,他拿起一小把翠绿鲜嫩、带着水珠的小青菜。
称好菜,付了钱。薄宴殊拎着塑料袋,又走到了肉摊区。他没有去看那些挂着“精品肋排”、“里脊肉”牌子的摊位,而是走到了一个看起来更凌乱、肉也切得更“粗犷”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系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正挥着砍刀剁着骨头。
“老板,有鸡吗?整只的,小一点的。”薄宴殊问。
“有!小本鸡,刚宰的,新鲜着呢!”壮汉从冰柜里拎出一只处理好的、看起来不大的鸡,扔在案板上,“四十八块!”
薄宴殊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旁边的价格牌。他没还价,只是说:“帮我剁成块,小一点。”
“行!”
等待剁鸡的间隙,薄宴殊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摊位上一小把嫩绿的小葱上。何沂盛不吃葱。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目光又扫过旁边的姜、蒜、洋葱、芹菜、胡萝卜、青椒……都是何沂盛不吃的。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那里有卖鸡蛋的,有卖豆腐的,有卖各种菌菇的。
他走过去,买了半斤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平菇,又买了一盒嫩豆腐。最后,在调料摊,买了一小包炖汤用的、混合了红枣、枸杞和黄芪的料包。
鸡肉剁好了,装在塑料袋里,还带着冰碴。薄宴殊付了钱,接过袋子。很沉。他左手拎着装菜的袋子,右手拎着装鸡肉的袋子,动作牵扯到左肋的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等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变成熟悉的钝痛,才重新迈开脚步,慢慢地,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回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更沉。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生疼,左肋下的钝痛也随着每一步的牵动,变得更加鲜明。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阳光很亮,晒在身上,有些燥热。菜市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老城区特有的、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暑气的安静。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条熟悉的、昏暗的巷道。爬上那栋破旧的筒子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的疲惫。
终于,爬到了五楼。他靠在冰冷的、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喘着气。左肋下的疼痛,因为爬楼而变得有些剧烈,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手里的袋子也重得像要脱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的薄荷气息。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那块小小的、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依旧缓慢地飞舞。
薄宴殊关上门,将手里的两个沉重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闭上眼,试图平复那阵因为疼痛和体力透支而带来的眩晕和急促的呼吸。额头上、脖颈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过了很久,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和眩晕感,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口地上那两袋还带着泥土和冰碴的菜和肉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嗯。
鸡汤小馄饨。
他记得,何沂盛早上走之前,眼睛亮晶晶地,像只讨食的大型犬,念叨着要给他带“鸡汤小馄饨”。
那个傻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撑着床沿,重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拎起那两袋沉重的菜和肉,走向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的、简陋的“厨房”区域。
那里只有一个老旧、锈迹斑斑的单头煤气灶,和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小小的洗手池。没有抽油烟机,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发黑。
薄宴殊对这一切早已麻木。他将东西放在旁边一个用砖头垫高的、勉强能当“操作台”用的破木板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的黄色。他等水流了一会儿,才接了一盆水,开始洗菜。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只手洗,另一只手尽量不使力,只是扶着。肋骨固定带束缚着胸腔,让每一个弯腰、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表情平静,只是微微抿着唇,专注地处理着手里的东西。洗菜,切菜——刀是那种最普通的、刀刃都有些卷了的菜刀,但他用得很稳,将西红柿、黄瓜切成均匀的小块,将平菇撕成小朵。豆腐小心地切成方丁。
然后,处理鸡肉。他将鸡肉块重新洗了一遍,冷水下锅,加入几片姜——何沂盛不吃姜,但炖汤去腥需要,他打算炖好后再仔细捞出来。水沸后,撇去浮沫。然后,将鸡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重新起锅,加入一点点油——很少,刚刚够润锅。油热后,放入鸡肉,微微煎炒至表面金黄。然后,加入足量的开水——他记得何沂盛提过,炖汤要加开水,汤才会白。水沸后,转入那个他仅有的、小小的、带盖的搪瓷炖锅里。加入炖汤料包,几颗红枣,几粒枸杞。
盖上盖子,调到最小的火,慢慢地炖。
炖汤需要时间。薄宴殊将炖锅放在那个老旧煤气灶最小的火上,看着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然后,他转身,开始和面。
面粉是早就买好的,最便宜的那种。他舀出适量的面粉,加入一点点盐,然后,慢慢地加入温水,用筷子搅拌成絮状,再用手,慢慢地揉成光滑的面团。动作很慢,很轻,尽量避免用力牵扯到左肋。但揉面需要力气,很快,他额头上就又布满了冷汗,嘴唇也微微发白。
他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等那阵因为用力而加剧的钝痛稍微缓解,再继续揉。
反复几次,终于,面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一边醒着。
趁着醒面的时间,他开始准备馄饨馅。将早上买的一点猪前腿肉拿出来,洗净,切成小块,再细细地剁成肉糜。没有绞肉机,全靠一把卷了刃的菜刀,一下,一下,耐心地剁。沉闷的、规律的剁肉声,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炖锅里传来的、细微的、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额上的汗,越聚越多,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的酸涩。左肋下的钝痛,也随着一下下用力的动作,变得持续而鲜明。但他只是抿着唇,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终于,肉糜剁好了。加入切得细细的葱花——他犹豫了一下,只加了很少的一点,几乎看不见。又加入一点点姜末,同样很少。然后,加入盐,一点点生抽,一点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均匀。
馅料准备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他将面团拿出来,再次揉了几下,然后,用那根同样简陋的、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的擀面杖,开始擀面。动作熟练,但缓慢。将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然后,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梯形小面片。
一切准备就绪。他搬了把吱呀作响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椅子,放在那个简陋的“操作台”前,慢慢地坐下。开始包馄饨。
取一张面皮,放在掌心,用筷子挑起一小团肉馅,放在面皮窄的一边。然后,卷起,再将对折的两角捏合。动作流畅,手指灵巧,一个个小巧的、元宝状的馄饨,在他指尖飞快地成型,整齐地码放在旁边一个撒了薄薄面粉的盘子里。
他包得很专注,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面皮摩擦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阳光透过气窗,缓慢地移动着。从地面那块光斑,慢慢爬上了墙壁,又渐渐黯淡下去。
炖锅里,鸡汤的香气,开始一丝丝地弥漫出来。混合着红枣和枸杞淡淡的甜香,慢慢地,充盈了这个狭小、简陋、冰冷的房间。
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属于“家”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薄宴殊包完最后一个馄饨,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暗了。远处的城市,亮起了零星疏落的灯光。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撑着椅背,慢慢地站起来。动作牵扯到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伤处,又是一阵闷痛。他扶着墙壁,走到炖锅前,掀开盖子。
浓郁的、带着金黄色的鸡汤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汤汁已经炖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油花。鸡肉酥烂,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
他用勺子小心地撇去表面那层油花——何沂盛不吃太油的。然后,尝了尝味道。很鲜,带着鸡肉本身的清甜,和药材淡淡的回甘。他加了一点点盐调味。
然后,他重新盖上盖子,将火调到最小,保温。
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过分苍白的、布满了疲惫和冷汗的脸,和脸颊上那片依旧刺目的、泛黄的青紫。
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然后,他移开视线,用毛巾擦干脸。转身,走到床边,重新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很累。
身体很累,左肋下的钝痛,因为这一下午的忙碌,似乎又变得鲜明了一些。心里……也很累。
但空气里,那锅鸡汤温暖浓郁的香气,和桌上那盘整齐码放的、小巧的馄饨,却像是一点微弱的、固执的星光,亮在他一片冰冷疲惫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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