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吃完饭,何沂盛主动收拾碗筷。薄宴殊要帮忙,被他按回床上。

“伤员老实待着!看你的书去!”

薄宴殊没再坚持,靠在床头,拿起本物理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在狭小“厨房”区域、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洗碗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何沂盛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水龙头的水流很小,他得一遍遍地冲洗,偶尔会因为水花溅到身上,发出小声的抱怨,但嘴角却一直微微翘着,带着点傻乎乎的、满足的笑意。

薄宴殊看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只是目光,久久没有聚焦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

洗完碗,何沂盛擦干净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他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又摸出笔,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看了没两行,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喂,冰块,”他用笔帽戳了戳薄宴殊的腿,“这道题……什么意思啊?”

薄宴殊垂眼,看了一眼题目。

“集合的基本运算。”他言简意赅。

“我知道是集合,”何沂盛苦着脸,“可这个符号……是‘并’还是‘交’啊?还有这个取值范围……”

薄宴殊放下书,拿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圈。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A集合。这里,B集合。它们重叠的部分,是‘交’。合起来所有的部分,是‘并’。然后你看题目给出的条件……”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那些对何沂盛来说如同天书的概念。何沂盛就凑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草稿纸,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带着食物余温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安宁。

何沂盛偶尔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或者提出一个傻得可爱的问题。薄宴殊就平静地回答,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脑袋,吐出两个字:“笨蛋。”

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的笑意。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而黏糊的辅导中,缓慢流淌。

直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九下。

“行了,今天到这。”薄宴殊合上练习册,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左肋的钝痛,因为坐姿和集中精神,似乎又变得鲜明了些。

“哦。”何沂盛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着薄宴殊有些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你先去洗澡吧,”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小心点,别弄湿伤口。”

薄宴殊点了点头,也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个简陋的“衣柜”前,拿了换洗的衣服——一件纯黑色的、看起来很旧的短袖T恤,和一条同样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短裤。然后又拿了条毛巾。

“我在外面等你,”何沂盛说,走到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有事叫我。”

薄宴殊“嗯”了一声,拿着东西,走进了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的“浴室”。

布帘拉上,隔绝了视线。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和细密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何沂盛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水声。昏黄的光线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和薄宴殊留在外面的、那种很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他自己身上清爽的薄荷气息。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光线昏暗的白炽灯。脑子里有点空,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那锅温暖的鸡汤,小巧的馄饨,薄宴殊安静讲解题目的侧脸,还有此刻,隔着一道布帘,传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水声。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感觉脸颊有点烫。

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目光重新落在布帘上。水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一点细微的、像是身体动作牵动的、压抑的闷哼。

何沂盛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掀开布帘,又硬生生停住。

“喂,冰块,”他提高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没事吧?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里面的水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传来薄宴殊平静的、带着水汽的低哑声音:

“没事。”

“真的没事?”何沂盛不放心。

“……嗯。”

水声继续。但何沂盛的心,却怎么也放不回去了。他就站在布帘外,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里面的每一点动静。直到水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布帘被掀开。

薄宴殊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件纯黑色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T恤很合身,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清晰的肩背和腰线。黑色的布料,衬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加苍白,像是上好的、冰冷的瓷器。湿漉漉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脖颈,滑进T恤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脸颊因为热水和封闭空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病态的潮红,反而让那片青紫的伤痕,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手里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和毛巾,微微蹙着眉,大概是左肋的伤在洗澡时被牵动了,呼吸有些沉。

何沂盛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从湿漉漉的黑发,到泛红的脸颊和那颗颜色深了些的泪痣,到线条清晰的脖颈和锁骨,再到被黑色T恤包裹的、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胸膛和腰腹……

操。

何沂盛感觉自己的喉咙,瞬间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和耳朵,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干涩:

“洗、洗好了?那……那我去洗了。”

说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薄宴殊身边挤了过去,冲进了那个小小的、还弥漫着水汽和薄宴殊身上干净气息的“浴室”。反手,有些慌乱地,拉上了布帘。

薄宴殊站在原地,看着那微微晃动的布帘,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然后,他走到床边,拿起毛巾,慢慢地、仔细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动作牵扯到左肋,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

浴室里,很快也传来了水声。比刚才他洗的时候,要急促、慌乱得多。

薄宴殊擦着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却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何沂盛冲了个战斗澡,胡乱擦干身体,换上带来的那套纯白色的短袖T恤和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T恤有点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短裤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笔直的小腿。

他拉开门帘,带着一身清爽的薄荷味水汽走出来。脸颊和耳朵还有点不自然的红,不知道是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薄宴殊已经擦干了头发,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何沂盛身上扫过。白色的T恤,宽松的短裤,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黑发,泛红的脸颊和耳根,还有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闪烁不定的琥珀色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洗好了?”他问,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低哑。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走到墙角那个深灰色的睡袋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他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床上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何沂盛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用力擦着头发。心跳得有点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遥远的城市嗡鸣。

“那个……”何沂盛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伤口还疼吗?”

“还好。”薄宴殊说。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只是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湿漉漉的毛巾,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薄宴殊的声音,很轻,很淡:

“不早了,睡吧。”

“啊?哦,好。”何沂盛立刻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他赶紧把毛巾挂好,然后,有些手忙脚乱地,拉开那个深灰色的睡袋,钻了进去。

睡袋里面很柔软,带着一点新布料和棉花的味道。但他躺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水泥地面的坚硬和冰冷。墙角也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陈年的潮气。

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背对着薄宴殊的床。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却又有些刻意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气窗狭窄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点点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何沂盛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耳朵也格外灵敏,能清晰地听到床上薄宴殊细微的翻身声,和他偶尔因为牵动伤处,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压抑的闷哼。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何沂盛的心脏,跟着收紧一下。

他想转过身,想看看薄宴殊是不是疼得厉害,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想……

可他不敢动。只是僵硬地躺在地上,听着,忍着。

时间,在寂静和黑暗中,被拉扯得极其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沂盛觉得自己的背脊都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时,床上传来了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薄宴殊坐起来了?

何沂盛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然后,他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是薄宴殊下床了。脚步声很慢,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朝着门口——不,是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何沂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死死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可心跳却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盖着的睡袋,被轻轻地、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是薄宴殊。他在帮他掖被角。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何沂盛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要融化。

他紧紧闭着眼,睫毛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着。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

薄宴殊帮他掖好被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何沂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静,很深,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很轻,很慢,又回到了床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何沂盛疯狂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黑暗里,震耳欲聋。

何沂盛一动不动地僵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床上传来薄宴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敢小心翼翼地、极慢地翻了个身。

他面朝着床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气窗,洒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薄宴殊侧躺着,面向墙壁,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乱糟的黑发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何沂盛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心跳依旧很快,脸颊和耳朵也还在发烫。刚才薄宴殊帮他掖被角时,指尖隔着睡袋布料、轻轻擦过他肩膀的触感,仿佛还在。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动作很轻、很慢地,从睡袋里坐起来。假装要去上厕所,他站起身,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床边。

停下。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薄宴殊的呼吸,依旧均匀绵长。没有醒。

何沂盛这才敢稍微凑近一点,弯下腰,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仔细地看着床上的人。

薄宴殊睡得很沉。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舒展了些,只是嘴角还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脆弱的安静。那颗泪痣,在朦胧的光线下,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

他侧躺着,黑色T恤的领口因为睡姿,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小半截过分白皙的、线条清晰的锁骨。被子只盖到胸口,能看见T恤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胸膛轮廓。

月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也让他脸颊上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青紫,显得不那么刺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

何沂盛看着,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操。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什么底气,反而带着点……隐秘的、滚烫的悸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薄宴殊脸颊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很轻、很慢地,虚虚地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那颗泪痣,到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

指尖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薄宴殊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月光下,几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线条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清瘦的性感。

何沂盛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脸颊和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操。

薄宴殊。你他妈……

又勾引我。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却又带着点近乎绝望的甜蜜,无声地控诉。

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小的“厕所”。

反手,有些慌乱地,拉上了布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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