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一周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晨曦与暮色中,悄然滑过。

清晨的阳光,透过筒子楼那扇小小的气窗,在地面上投下那块熟悉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依旧缓慢地飞舞,但空气里,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和霉味,多了点……属于“人”的、温暖的、活生生的气息。

薄宴殊站在气窗前,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蓝色的天空。晨光落在他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恢复了些许属于少年人的、健康的、干净的瓷白。脸颊上那片青紫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很浅的、褐色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左肋下的钝痛,也减轻了许多。虽然动作大了,或者久坐之后,还是会传来隐隐的牵扯感,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时刻撕扯着神经,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肋骨固定带还绑着,医生说要再绑一段时间,但至少,他可以比较自如地活动,不用再像刚开始那样,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放的默片。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健康了不少的小臂。头发也长了些,柔顺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

他看起来……好了很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像个一碰就碎的、冰冷的瓷器。而是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汲取了养分,终于重新舒展开枝叶的、安静的植物。清瘦,挺拔,带着一种内敛的、却又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深灰色的睡袋被拉开。何沂盛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像是被狂风蹂躏过的黑发,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但很快,就聚焦在了窗边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早啊,宴殊哥哥~”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亲昵,“今天天气真好!”

薄宴殊转过身,看向他。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比之前清亮了些,带着点晨起的、淡淡的沙哑。

“你站着不累吗?伤刚好一点,别逞强。”何沂盛已经从睡袋里钻了出来,几步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扶他。

“不用。”薄宴殊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但动作很轻,不再是那种带着抗拒的僵硬。“我没事了。”

“哦……”何沂盛悻悻地收回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上下打量,“真的没事了?脸色是比前几天好多了。不过还是白,得多晒晒太阳!”

他说着,就伸手去拉气窗的插销,想把它完全打开,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别。”薄宴殊抬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触碰到何沂盛温热的手背。

何沂盛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灰尘。”薄宴殊言简意赅,指了指窗外。老城区的空气,即使在清晨,也带着肉眼可见的、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薄宴殊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瓷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微凉,但掌心……似乎带着一点,属于对方的、微弱的暖意。

他感觉自己的手背,被那点微凉的触感,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收回手,干咳一声,转身朝那个小小的“浴室”走去。

“我去洗漱!”

薄宴殊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

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

薄宴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脸颊上那片痕迹彻底消失不见,恢复了光洁。左肋的疼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是动作幅度太大时,还有一点细微的牵扯感。肋骨固定带也摘掉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近期还是不能剧烈运动。

他重新穿上了整齐的校服,每天和何沂盛一起,在晨光或暮色里,走过那条长长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通往学校的路。脚步不疾不徐,并肩而行。

何沂盛也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骷髅头黑T,破洞牛仔裤,限量款球鞋,手腕上叮当作响的手链,一样不少。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吵吵闹闹,试图用声音填满薄宴殊周围的寂静。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走在薄宴殊身边,目光时不时瞟过去,嘴角带着一点满足的、傻乎乎的笑意。

教室里,他们还是同桌。一个安静看书,一个……大部分时间睡觉,或者对着窗外发呆。偶尔,何沂盛会凑过去,问一道他根本不想做的题,然后,薄宴殊就会放下自己的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讲解。何沂盛就趴在桌子上,脑袋几乎要碰到薄宴殊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假装认真听,其实目光,早就飘到了薄宴殊低垂的眼睫,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上。

食堂里,他们还是坐在一起。何沂盛依旧挑食,把菜里的胡萝卜、青椒、葱姜蒜,仔仔细细地挑出来,堆在餐盘一角。薄宴殊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会把自己碗里没被“污染”的、何沂盛爱吃的菜,很自然地,夹到他碗里。何沂盛就会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虎牙尖尖的。

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空气里,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微妙的东西。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上,那种暖洋洋的味道。像是雨后空气里,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也像是……两颗年轻的心,在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互相靠近时,发出的、细微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共鸣。

薄宴殊对此,似乎也……习惯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冷冰冰的拒绝和毒舌把他怼回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接受,或者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淡淡地瞥他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弯弯嘴角,说一句“笨蛋”,或者“幼稚”。

那眼神,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仿佛纵容的平静。

像是在说:随你吧。

何沂盛对这种“默许”,简直是食髓知味,变本加厉。他越来越喜欢凑到薄宴殊身边,闻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喜欢看他微微蹙眉、认真解题的样子。喜欢在他不经意间弯起嘴角时,捕捉到那颗泪痣细微的上扬。喜欢在公交车上,假装睡着,脑袋“不小心”靠在他肩膀上,感受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一点点……细微的、妥协般的放松。

周五下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沸腾。

“何大少爷!打球去啊!”陆文允抱着篮球,吆喝。

“不去!”何沂盛头也不回,飞快地收拾着书包,“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王飞宇凑过来,挤眉弄眼,“又去当‘二十四孝好同桌’?”

“要你管!”何沂盛瞪了他一眼,背上书包,看向旁边还在慢条斯理整理笔记的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黏糊糊的亲昵,“宴殊哥哥~走啦走啦!”

薄宴殊“嗯”了一声,也背起书包,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留下陆文允和王飞宇在后面,笑得贼兮兮的,互相用手肘捅对方。

“啧啧啧,看看,看看,”陆文允摇头晃脑,“这哪是同桌,这分明是……”

“小别胜新婚!”王飞宇接话,两人一起嘿嘿嘿地笑起来,被路过的时佑一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瞎说什么呢!”时佑脸红红的,但眼睛也亮晶晶的,从书包里摸出她那本厚厚的、贴满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走出校门,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微风拂过,带着秋天干燥凉爽的气息。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今天……是周五了。”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目视前方。

“那个……”何沂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这周末……你还打工吗?”

薄宴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夕阳的光线落在他深黑的眼眸里,折射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的光泽。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在哪儿?还是‘虫虫’?”何沂盛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前方被夕阳染红的街道。

“嗯。”他又应了一声。

“那……”何沂盛眼睛一亮,凑近些,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声音压低,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意味,“我……我能去吗?我保证不吵你,不烦你,就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看手机,行不行?”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脚步继续往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求你了,宴殊哥哥~”何沂盛不依不饶,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书包带子,“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我爸妈下个月才回来呢。”

薄宴殊被他拽得脚步又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何沂盛一眼。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恳求,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大型犬。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便你。”他说,声音依旧很淡,没什么情绪。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放慢了一点点。

“好嘞!”何沂盛瞬间眉开眼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的,在夕阳下闪着白亮的光。他快走几步,跟上去,和薄宴殊并肩而行,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更长,更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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