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虫虫网吧”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玩家的嘶吼和脏话,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背景音。
何沂盛缩在柜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面前摆着本摊开的、但一个字没写的数学练习册。他手里拿着手机,戴着耳机,假装在看视频,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柜台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薄宴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微微低着头,看着柜台上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处理着顾客的上机、下机、买饮料零食的各种琐事。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对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早已免疫。
偶尔有相熟的、或者不怀好意的顾客,凑过来搭讪,或者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薄宴殊也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对方一眼,然后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简短地回答,或者干脆不理。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清冷的、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距离感。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起一圈圈涟漪。是骄傲,是心疼,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占有欲。
他想冲过去,把那些凑得太近的、眼神不干净的人都踹开。想把他从那个冰冷肮脏的柜台后面拉出来,带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可他不能。他只能像现在这样,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用目光,贪婪地、一遍遍地,描摹着那个安静的侧影。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滴落。
晚上十一点多,人渐渐少了些。空气里的烟味和汗臭味,似乎也淡了一点。
薄宴殊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关了电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目光扫向了角落里的何沂盛。
何沂盛正靠在那把破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练习册还摊在腿上,手机也滑落在手边。琥珀色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熟。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弯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个暂停的游戏画面。他按灭屏幕,将手机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拿起那本摊开的、空白的练习册,合上,也放在椅子上。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何沂盛的肩膀。
“喂。”他低声叫。
何沂盛没醒,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另一边歪了歪,睡得毫无防备。
薄宴殊的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弯。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很快地,在何沂盛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力道。但何沂盛还是被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湿漉漉的水汽。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宴殊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嘴角那点还未完全散去的、细微的弧度。
“……嗯?”他含糊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走了。”薄宴殊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哦……哦!”何沂盛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又胡乱把练习册和手机塞进去。“下班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网吧。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外面深夜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烟味和汗臭。
何沂盛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快走几步,追上薄宴殊,和他并肩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疏落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累不累?”
“不累。”薄宴殊说,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依旧黏在薄宴殊脸上,一瞬不瞬。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湿漉漉的人行道。
“等我一下。”何沂盛忽然说,然后不等薄宴殊回答,就转身,冲进了便利店。
薄宴殊脚步顿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玻璃门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没过几分钟,何沂盛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罐还冒着冷气的可乐,和一袋……棒棒糖?还是那种花花绿绿、各种水果口味的。
他快步走回来,将一罐可乐塞进薄宴殊手里。可乐罐冰凉,带着水汽,瞬间濡湿了薄宴殊的掌心。
“喏,请你喝的。”何沂盛咧嘴笑,虎牙尖尖的,在路灯下闪着白亮的光。他自己也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薄宴殊握着那罐冰凉的可乐,看着何沂盛。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清晰地映出路灯昏黄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然后,用指尖,很轻地,拉开了拉环。
“嗤”一声轻响,带着细微的气泡涌动的声音。
他抬起手,喝了一口。冰凉的、带着甜味和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陌生的、却又有些熟悉的、属于“正常”少年的、简单的快乐。
“还有这个,”何沂盛又把手里的那袋棒棒糖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给你。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吃糖的?上次老王买的,你吃了一颗。”
薄宴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袋花花绿绿的棒棒糖,又抬头,看向何沂盛。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雀跃笑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伸出手,接过了那袋糖。
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何沂盛温热的手心。
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薄宴殊迅速收回手,将那袋糖塞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动作有些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了。”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
何沂盛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背影,和那在夜色中、似乎有些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
他快走几步,追上去,和薄宴殊并肩而行。肩膀,偶尔会轻轻地,碰到一起。
“喂,冰块,”他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在路灯下颜色变得很深的泪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耳朵……怎么红了?”
薄宴殊脚步猛地一顿。他侧过头,瞪向何沂盛。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何沂盛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和里面毫不掩饰的、恶劣的揶揄。
“你看错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然后,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僵硬。
何沂盛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却又滚烫的欢喜。
“喂!宴殊哥哥!你等等我啊!”
他一边笑,一边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夜色里,一前一后,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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