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过了很久,就在何沂盛以为薄宴殊已经睡着了,或者干脆懒得理他的时候,他听见薄宴殊很轻、很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还怕?”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脸颊在薄宴殊手臂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不怕了。”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黏糊糊的亲昵:

“薄宴殊……我想听歌。”

薄宴殊侧过头,看向他。昏黄的光线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期待。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讨好般的、软绵绵的笑意。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

薄宴殊微微侧过身,伸长手臂,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老旧的、缠着白色耳机线的MP3。他按下播放键,熟悉的、带着点电流杂音的旋律,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出来。

是那首《下雨了》。薛之谦略带沙哑的、带着故事感的声音,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像一场老旧电影的、忧伤又温柔的背景音乐。

薄宴殊拿着耳机,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只,轻轻塞进了何沂盛靠近他这边的耳朵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何沂盛微凉、柔软的耳廓。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也给自己戴上了另一只耳机。然后,他将MP3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任由那根白色的耳机线,松松地、缠绕在两人并排靠坐的身体之间。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纽带,将两个独立的个体,短暂地、却又清晰地,连接在一起。

何沂盛的目光,从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缓缓下移,落在那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白色的耳机线上。然后又抬起,重新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深黑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和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此刻有些愣怔、眼睛亮得惊人的脸。

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着。

耳机里的歌声,窗外的雨声,和他们自己平稳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隐秘韵律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温柔宇宙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脸颊上那颗颜色浅淡的、碍眼的泪痣。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闪亮的光,像落入了整个星河的温柔。

他对着薄宴殊,很慢、很轻地,眨了眨眼。

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温柔的、带着光的笑容,和他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的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喧嚣的、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幕。

只是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真实地,存在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在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分享着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和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声中,无声地对视着。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情绪,能数清对方浓密的睫毛,能感觉到彼此平稳、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隐秘韵律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

薄宴殊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近乎纯黑的颜色。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像两口蒙着薄雾的、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冰冷的水面之下。疏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此刻,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在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耳机里忧伤温柔的旋律里,这双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常年笼罩的薄雾,仿佛被这昏昧的光线和过于贴近的距离,悄然驱散了一些。露出底下,那片被隐藏的、真实的、幽深的湖泊。湖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而是泛着细微的、温柔的涟漪。像是被夜风吹拂,被月光浸染,被某种无声的、却滚烫的情绪,悄悄搅动。

那涟漪很轻,很浅,几乎看不见。可何沂盛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愣怔、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脸。看见了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近乎……柔软的光芒。看见了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带着点无奈或纵容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的、近乎……深沉的凝视。

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幻影。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但最清晰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本能的、温柔的……吸引。

像磁石,像深海,像宇宙中那不可抗拒的、致命的引力。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清晰的影子,和那片幽深湖泊里、细微却真实的温柔涟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更失控的速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的轰鸣。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烧得滚烫,像是要烧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不再冰冷的、甚至带着点……他不敢深究的、温柔光芒的湖泊。

薄宴殊。

你的眼睛……在说谎。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绝望地想。

你总是用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用冷淡,用毒舌,用沉默,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告诉所有人,你不需要靠近,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爱。

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薄宴殊。你他妈……

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像什么?

像看着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就是……不一样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何沂盛心底那片被恐慌和酸涩笼罩的荒原,也劈开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带着尖锐痛楚却也带着灭顶甜蜜的真相。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薄宴殊的目光。

像是被那目光里过于清晰、也过于滚烫的、他不敢承受的温柔,灼伤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攥着被角、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自己的视线。看着他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瞬间变得慌乱而无措的样子。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泊,似乎也微微停滞了一瞬。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光芒,也仿佛被何沂盛这突如其来的躲避,惊扰了,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沉静下来。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雨声依旧淅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疲倦的光晕。

他微微仰起头,靠向冰冷的墙壁。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像是要隔绝什么。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耳机里流淌的、略带忧伤的旋律,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寂寞的雨声。

时间在寂静的雨声和舒缓的旋律中,缓慢流淌。

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密的尾声。远处的霓虹,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依旧闪烁着模糊的光晕。城市像是被这场夜雨彻底洗刷过,陷入一种疲惫而安宁的沉睡。

房间里,灯光不知何时,被谁抬手关掉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那两个并肩靠坐、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何沂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蜷缩在薄宴殊身边,脸颊还轻轻贴着薄宴殊微凉的手臂,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因为睡姿,他整个人都微微侧向薄宴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另一只手……不知怎么,就搭在了薄宴屈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指尖蜷缩着,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薄宴殊也闭着眼,呼吸平稳。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靠着墙壁的姿势,只是头,不知何时,微微歪向了何沂盛这边。下巴,几乎要触碰到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那只拿着耳机的手,也自然地垂落下来,搭在身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依旧随意地搭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而何沂盛的手,就那样,毫无芥蒂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是依偎在一起。在昏昧的光线里,在淅沥的雨声中,在彼此平稳的呼吸里,睡着了。

那根白色的耳机线,依旧松松地缠绕在两人之间。一只耳机还挂在何沂盛耳朵上,另一只,从薄宴殊耳畔滑落,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随着他们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MP3里的歌,早已自动停止播放。只有窗外最后一点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像催眠的白噪音,笼罩着这个狭小、简陋、却在此刻,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存的安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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