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蒙蒙的、带着湿意的颜色,从气窗狭窄的缝隙挤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那块熟悉的、朦胧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依旧缓慢地飞舞,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薄宴殊醒得很早。几乎是生物钟使然,在天光微亮时,就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传来的一阵细微的、持续的麻木和酸胀——是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睡了一夜的后遗症。紧接着,是左肋下,那片已经很久没有传来过疼痛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丝熟悉的、久违的钝痛。大概是昨晚坐姿不对,又或者是……身边这个人过于靠近的重量,压迫到了还未完全愈合的骨头。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看向身侧。
何沂盛还在睡。
睡得很沉,很安静。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的韵律。脸颊还贴着他的手臂,毛茸茸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嘴角微微张着,没什么防备,甚至还沾着一点可疑的、亮晶晶的水渍——大概是睡得太熟,流了口水。
他蜷缩着,身体紧紧地挨着他,一只手还抓着他手臂处的T恤布料,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的触感。
薄宴殊的目光,就那样安静地,落在他脸上。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到没什么血色的、微微张着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晨光很淡,很柔和,给何沂盛过于生动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分的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近乎圣洁的暖色。也让他脸颊上那片昨晚因为“害怕”和“冷”而泛起的、不自然的红晕,彻底褪去,恢复了健康的、干净的麦色。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那平静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很慢、很慢地,沉淀下来。又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浮了上来。
像深潭底部,被惊扰的、细微的泥沙。也像晨曦的薄雾里,悄然凝结的、晶莹的露珠。
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的睡姿,看着他紧紧挨着自己、仿佛生怕被丢开的依赖姿态。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在这寂静的、带着湿意的清晨,被身边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无声地、彻底地浸润了。
何沂盛是在一阵细微的、持续的麻木和酸胀感中,慢慢醒来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海底,被阳光和潮汐温柔地推着,一点一点,浮上水面。
他先是感觉到脸颊贴着的地方,传来一种微凉的、带着熟悉干净气息的触感。然后,是搭在什么上面的手,指尖能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和下面清晰的骨骼轮廓。最后,是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细微的僵硬。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还盛着未散尽的、湿漉漉的睡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带着湿意的晨光。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脸颊贴着的地方——是薄宴殊的手臂,穿着那件纯黑色的旧T恤,布料有些硬,但很干净。
他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回来——轰鸣的雷声,瓢泼的大雨,他“害怕”的演技,薄宴殊将他抱上床,分享的耳机,流淌的音乐,还有……最后,在这张狭窄的床上,依偎着睡着的温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酸软软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他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身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醒了。正微微垂着眼,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金边。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晨光下,颜色浅得几乎要看不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此刻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水渍的、傻乎乎的脸。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清晨凉意的味道,有彼此身上干净的、带着睡意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仿佛昨晚那场暴雨和依偎留下的、温存的余韵。
过了几秒,何沂盛咧开嘴,笑了。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满足的快乐。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嘴角那点可疑的水渍,也随着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早啊,宴殊哥哥~”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黏糊糊的亲昵。他动了动,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薄宴殊的手背上,而薄宴殊的手,还保持着屈膝搭着的姿势。
他像是才发现似的,“啊”了一声,赶紧把手收回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脸上也迅速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浅浅的红晕。他有些慌乱地抹了把嘴角,试图掩饰那点丢人的水渍。
“那个……”他干咳一声,眼神飘忽,不敢再看薄宴殊的眼睛,“昨、昨晚……谢谢啊。我、我睡得挺好。”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迅速泛起的红晕,和他慌乱抹嘴角的动作。又看了看他收回的、还残留着一点自己体温的手。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的、淡淡的沙哑,没什么情绪。然后,他也动了动,将那只被何沂盛搭了一夜的手,收了回来。动作牵扯到左肋,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钝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
“该起了。”他说,然后,撑着床沿,动作有些迟缓地,下了床。站直身体时,左肋的钝痛似乎又明显了些,让他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
“你没事吧?”何沂盛立刻注意到,也从床上弹起来,紧张地看着他,“是不是伤又疼了?都怪我,挤着你了……”
“没事。”薄宴殊打断他,声音平静。他走到那个小小的“浴室”门口,侧过头,看了何沂盛一眼,“去洗漱。”
“哦……哦!”何沂盛应着,也赶紧从床上下来,跟了过去。
两人挤在那个狭窄的、用布帘隔出来的空间里,肩并肩,站在那个锈迹斑斑的小洗手池前,一起刷牙,洗脸。镜子很小,很模糊,只能勉强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水龙头的水流依旧很小,带着铁锈的黄色。但谁也没在意。
何沂盛一边刷着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旁边的薄宴殊。薄宴殊正微微低着头,很认真地洗脸。水珠顺着他光洁的额角和清晰的下颌线条往下淌,滴进微微敞开的T恤领口。侧脸线条在晨光和水汽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好看。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起一圈圈带着甜味的涟漪。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白色的泡沫沾了满脸。
薄宴殊洗完脸,直起身,拿起毛巾擦干。一转头,就看见何沂盛顶着一脸的牙膏沫,正对着镜子,傻乎乎地、自顾自地笑着。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傻气的快乐。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在何沂盛沾满泡沫的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子。”他说,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的笑意。然后,他放下毛巾,转身,拉开布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何沂盛还愣在原地,手指摸了摸自己沾着泡沫、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触感的鼻尖。然后,他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泡沫、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自己,咧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
操。
薄宴殊。你完了。你在勾引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要命?
洗漱完,两人换衣服。
何沂盛从他那堆骚包的衣服里,扒拉出一件纯黑色的、印着巨大白色骷髅头的oversize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同色系、后面印着夸张字母的棒球服。下身是那条标志性的、膝盖破了大洞、水洗蓝、带着闪电纹的破洞牛仔裤。最后,踩上那双深灰色的、没什么logo的帆布鞋。对着墙角那个巴掌大的、模糊的镜子,胡乱抓了抓还湿着的头发,又把手腕上那几根叮当作响的手链调整了一下位置。
嗯。还是那个嚣张的何大少爷。他对着镜子里那个眉眼飞扬、嘴角翘起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薄宴殊则从那个简陋的“衣柜”里,拿出了一件……何沂盛没见过的卫衣。是浅灰色的,但设计有点特别,是那种解构风的,不对称的双拉链,斜斜地从左肩延伸到右下摆。
领口是立领,还带着几颗小小的黑色纽扣。下身是一条同样浅蓝色的、没什么破洞、剪裁合身的牛仔裤。最后,也是一双黑色的、看起来很干净的帆布鞋。
他换好衣服,站在房间中央。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干净,不对称的拉链和立领设计,给他清冷的气质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内敛的时尚感和……一丝奇异的、禁欲般的吸引力。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黑色帆布鞋简洁利落。
他微微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卫衣的袖口。晨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干净的线条。那颗泪痣,在浅灰色布料的映衬下,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何沂盛看呆了。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薄宴殊。
你他妈……
穿这么好看,是要去走秀吗?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开始有点发干。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薄宴殊整理好袖口,抬起头,看向何沂盛。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熟悉的、嚣张的装扮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冒火的眼睛上。
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走,吃早饭去。”薄宴殊拿起钥匙,走向门口。
“好嘞!”何沂盛立刻跟上,几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走出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那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活轻快的节奏。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干净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吃什么?馄饨?面条?还是……豆浆油条?”
“随便。”薄宴殊说,脚步不停。
“那就豆浆油条!我知道一家,贼好吃!就在前面路口!”何沂盛立刻拍板,语气带着兴奋,“他家的油条炸得又酥又脆,豆浆是现磨的,可香了!”
“嗯。”
“我跟你说,那家店……”
何沂盛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从油条的火候,到豆浆的甜度,再到店里那个总爱多给他一根油条的胖老板……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清脆响亮,充满了蓬勃的活力。
薄宴殊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的地面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着。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真实地,挂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像是在听一场有趣的、无关紧要的、却又莫名让人心情愉悦的独白。
晨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何沂盛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薄宴殊。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颗在晨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泛滥成灾。
操。
薄宴殊。
你笑起来……真他妈好看。
他在心里,无声地、痴痴地想。
然后,他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虎牙尖尖的,在晨光下,闪着白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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