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筒子楼,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老城区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零星的行人步履匆匆。
“这边!”何沂盛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门口支着油锅,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
“老板!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何沂盛大声招呼,拉着薄宴殊在店外一张简陋的小桌旁坐下。
“好嘞!马上来!”胖老板应着,麻利地捞出油条,切成小段,又舀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端过来。
“喏,给你。”何沂盛把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推到薄宴殊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尝尝,可好吃了!”
薄宴殊看着眼前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看何沂盛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果然很酥脆,带着淡淡的咸香。又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很醇厚,带着豆子天然的清甜。
“怎么样?”何沂盛凑近些,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行。”薄宴殊说,声音很淡。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何沂盛不满意地撇嘴,也咬了一大口自己的油条,腮帮子鼓鼓的,“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的宝藏小店!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薄宴殊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简单却温暖的食物。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点人间烟火气,无声地、温柔地,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温软的土壤。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何沂盛得到了肯定的回应,立刻眉开眼笑,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事。薄宴殊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晨光洒在小巷里,落在两个并肩而坐、吃着简单早餐的少年身上。空气里有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甜味,和一种属于清晨的、平淡却真实的温暖。
吃完早餐,两人并肩走出小巷。晨光正好,空气清新。
“对了,宴殊哥哥,”何沂盛舔了舔嘴角的豆浆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是不是要去约会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试探的揶揄。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约你个头。”他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
“哦——”何沂盛拉长了音,肩膀撞了薄宴殊一下,笑得眼睛弯弯,“那就是穿给我看的咯?”
薄宴殊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只是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喂,等等我啊!”何沂盛快走几步追上,和他并肩,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
“哎,说真的,”何沂盛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知不知道,王飞宇那小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他什么时候对劲过。”
“不是,这次不一样,”何沂盛皱起眉,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我昨天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魂不守舍的。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就叹气。”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关我屁事。”他说。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何沂盛不满地撇嘴,“好歹是兄弟,关心一下不行啊?”
薄宴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何沂盛。晨光落在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想怎么关心?”他问。
“我……”何沂盛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问问呗。看他那样子,怪让人担心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陆文允在查。”他言简意赅。
“啊?什么时候的事?”何沂盛惊讶。
“昨天。”薄宴殊说完,继续往前走。
何沂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哦,陆哥出手,那应该没问题了。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八卦兮兮的笑容,“你说,会不会是……感情问题?”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你很无聊”的眼神。
“嘿嘿,”何沂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分析,“我猜肯定是。王飞宇那小子,平时咋咋呼呼的,一遇到感情问题就怂。你说,他会不会是……失恋了?”
薄宴殊脚步不停,声音冷淡。“不知道。”
“唉,可怜的王飞宇,”何沂盛装模作样地叹气,随即又凑近薄宴殊,眼睛亮晶晶的,“还好我没这烦恼。”
薄宴殊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直白的……得意?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何沂盛看着他那副“懒得理你”却又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像只偷到腥的猫。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两人走到学校附近那条熟悉的、种满了梧桐树的林荫道。周末清晨,人不多,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鸟鸣。
“喂,冰块,”何沂盛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下巴朝路边抬了抬,“你看那边。”
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运动服,低着头,手里拿着个篮球,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拍着。是王飞宇。
他坐在那里,背影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和平时那个活力四射、咋咋呼呼的王飞宇,判若两人。
薄宴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过去看看?”何沂盛小声问。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长椅前。王飞宇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他们。
“喂,王大少爷,”何沂盛提高音量,语气带着一贯的、欠揍的调侃,“大周末的,在这儿扮演忧郁王子呢?”
王飞宇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何、何大少爷,薄、薄哥,早啊。”他声音有点干涩。
“早什么早,”何沂盛在他旁边坐下,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说,怎么回事?魂都丢了。”
王飞宇身体一僵,眼神闪烁,不敢看他们。“没、没事。能有什么事。”
“得了吧,”何沂盛不信,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咱俩谁跟谁啊,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咳咳,反正,有事就说,别憋着。”
王飞宇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肯说。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旁边的薄宴殊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懊恼,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苦涩。
薄宴殊就站在旁边,双手插在浅灰色卫衣的口袋里,平静地看着他。晨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那颗泪痣照得清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王飞宇,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欲盖弥彰的慌乱和那点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王飞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球粗糙的表面。
空气里,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
过了一会儿,薄宴殊才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丢人的。”
王飞宇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薄宴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何沂盛也愣住了。他看看王飞宇,又看看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恍然,最后,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贼笑。
“哦——”他拖长了调子,撞了撞王飞宇的肩膀,挤眉弄眼,“原来是这样啊。行啊王大少爷,有喜欢的人了?谁啊?我认识吗?漂不漂亮?”
王飞宇被他问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站起来,抱起篮球,转身就要走。
“诶!别走啊!”何沂盛赶紧拉住他,“说说嘛,哥们儿给你参谋参谋!”
“不用!”王飞宇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匆忙,背影慌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何沂盛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旁边依旧平静的薄宴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啧啧啧,看看把我们王大少爷吓的。”他摇头晃脑,随即又凑到薄宴殊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更深的东西。
“喂,冰块,”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试探,“你怎么知道的?”
薄宴殊移开视线,看向王飞宇消失的方向。晨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猜的。”他说,声音依旧很淡。
“哦?”何沂盛挑眉,显然不信。他盯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
“薄宴殊,”他叫他名字,声音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滚烫的笑意,“那……你喜欢过人吗?”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回头,看向何沂盛。
两人在晨光斑驳的林荫道旁,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有树叶的清香,远处早餐摊飘来的香气,和一种……骤然紧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点熟悉的、促狭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天真的勇敢的笑意。
心里那片刚刚被晨光和人间烟火覆盖的、温软的土壤,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炸开一片灼人的、滚烫的疼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慌。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关你屁事。”
何沂盛被那句“关你屁事”噎了一下,但也没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薄宴殊这张毒嘴。他看着薄宴殊微微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切,不说拉倒。”他撇撇嘴,但眼睛还黏在薄宴殊脸上,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促狭的光,“反正……我大概能猜到。”
薄宴殊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诶!别走啊!”何沂盛赶紧拉住他,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王飞宇那小子,咱们不能不管吧?好歹是兄弟。他刚才那样子,看起来挺难过的。”
薄宴殊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想怎么管?”他问。
“找他去啊!”何沂盛理所当然地说,“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要是被人欺负了,咱们帮他出气!要是……真是感情问题,那也帮他出出主意嘛!”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看着何沂盛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孩子气的、却又滚烫真诚的眼睛。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
“走走走!”何沂盛立刻眉开眼笑,拉着薄宴殊的胳膊,就往王飞宇跑掉的方向追去。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沂盛还在叽叽喳喳地分析着各种可能,薄宴殊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两人在操场角落里找到了王飞宇。他正抱着篮球,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脑袋耷拉着,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何沂盛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胳膊撞了他一下。“喂,王大少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看上谁了?”
王飞宇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谁、谁说我……”
“薄宴殊说的。”何沂盛毫不犹豫地卖队友,指向旁边安静站着的薄宴殊。
王飞宇瞬间蔫了,低下头,抠着篮球,声音闷闷的:“……嗯。”
“谁啊?我认识吗?”何沂盛凑近,一脸八卦。
“……”王飞宇不说话。
“不说?那我猜猜。”何沂盛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嗯……肯定是我们班的。女生?成绩……应该挺好的吧?不然你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也看不上。”
王飞宇身体僵了一下,没反驳。
“哇,看来我猜对了!”何沂盛眼睛一亮,“性格呢?温柔的?活泼的?还是……特别高冷的那种?”
王飞宇还是不吭声,只是耳根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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