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晚上八点,“虫虫网吧”准时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喧嚣的时刻。

浑浊的空气,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和玩家嘶吼,混杂着廉价烟草和汗水的浓烈气味。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着“虫虫网吧”几个缺笔少画的模糊字样。

薄宴殊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何沂盛依旧穿着白天那身嚣张的骷髅头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只是外面套了件厚点的棒球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网吧。浑浊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喧嚣瞬间将他们吞没。

薄宴殊径直走向柜台。何沂盛则熟门熟路地,又缩到了柜台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坐下。这次,他学乖了,没带练习册,而是带了本……漫画书?还是那种封面粉嫩、画着美少女的恋爱漫画。

他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腿上,又摸出手机,戴上耳机,假装看得很认真。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柜台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薄宴殊已经坐在了柜台后面,微微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处理着不断涌来的顾客。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对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早已免疫。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爬行。

何沂盛翻了没几页漫画,就看不下去了。那些粉红色的泡泡和甜腻的对话,让他觉得……有点无聊。他摘下耳机,网吧里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涌入耳朵,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柜台后面。

薄宴殊还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偶尔有顾客过来,他就抬起眼,平静地处理,然后又低下头。像一台精准、沉默、不知疲倦的机器。

何沂盛看着他,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翻涌。是心疼,是不舍,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想要独占的冲动。

他不想让薄宴殊待在这种地方。不想让他呼吸这种污浊的空气,不想让他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噪音,不想让他……对所有人都露出那种平静的、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职业性的表情。

他想把他带走。带到阳光底下,带到干净的地方,带到他……身边。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只对他一个人……露出那种真实的、细微的、纵容的温柔。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

“喂,冰块,”他提高音量,试图压过周围的喧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和不悦,“你还要干多久?”

薄宴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闪烁的屏幕光映照下,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此刻有些焦躁、又带着点孩子气任性的脸。

“两点。”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两点?”何沂盛眉头皱得更紧,“那么晚?不能早点走吗?”

“不能。”薄宴殊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屏幕。

“为什么不能?”何沂盛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吵死了,空气也差,人还乱七八糟的。”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快了些。

“薄宴殊!”何沂盛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累了,我想回去了。”

薄宴殊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那你先回去。”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我……”何沂盛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心里那股无名火和委屈,瞬间烧得更旺。他咬了咬牙,瞪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在屏幕光下颜色变深的泪痣。

操。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行。你厉害。

他猛地直起身,转身,气冲冲地,又走回那个角落,一屁股坐回那把破椅子上。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方向,像是要用目光在薄宴殊身上烧出两个洞。

薄宴殊依旧平静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时间,又在沉默的对峙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滴落。

何沂盛坐在角落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看着薄宴殊那副“与我无关”的平静样子,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噌”地一下又站起来,这次,他没去柜台,而是转身,大步走出了网吧。推开门,外面深夜冰凉的空气瞬间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站在网吧门口,看着外面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昏黄光晕的街道。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模糊地闪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可没用。一想到薄宴殊还在里面,在那片乌烟瘴气里,对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平静地工作,对他的“累”和“想回去”无动于衷,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操。

他在原地烦躁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推开门,走了回去。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绕过柜台,走到了薄宴殊身边。

薄宴殊侧过头,看向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何沂盛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委屈、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两人在柜台后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过了几秒,何沂盛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殊握着鼠标的手腕。

动作很快,很用力。指尖滚烫,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道。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薄宴殊那只被他抓着的手上。两只手,紧紧地将薄宴殊微凉的手腕,包裹在掌心。

“薄宴殊,”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薄宴殊耳边,“我他妈不想一个人回去。”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薄宴殊深黑的瞳仁,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近乎耍赖的霸道:

“我要你陪我。”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委屈和……依赖。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的陨石。炸开一片天崩地裂的、滚烫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的……悸动。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被何沂盛紧紧抓着的、自己的手腕。那双手滚烫,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沂盛几乎以为,他又要拒绝,又要用那种平静的、冷淡的语气,说出“不行”或者“别闹”的时候。

他听见薄宴殊很轻、很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知道了。”

薄宴殊那句“知道了”话音刚落,柜台旁边就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有些沙哑的声音:

“小薄!”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笑容爽朗的男人走了过来。是曾令农,这家“虫虫网吧”的老板。

“哟,”曾令农目光落在还紧紧抓着薄宴殊手腕的何沂盛身上,又看看薄宴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促狭,“这小伙谁啊?小朋友,这是要拉我们小薄回家啊?”

何沂盛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抓着薄宴殊的手,脸上有点不自在,但没松开另一只还覆在薄宴殊手背上的手。他抬起头,看着曾令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没说话。

薄宴殊也收回了手,动作很自然。他看向曾令农,声音平静:“老板。”

“小朋友要回家啊?”曾令农又问,目光在何沂盛脸上扫过,带着点打量,但没什么恶意。

“……嗯。”何沂盛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向薄宴殊。

“行啊,”曾令农倒是爽快,拍了拍薄宴殊的肩膀,“小薄,再过一个小时,我让小景早点来替你。你今天就早点走吧,陪小朋友回家。”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谢谢老板。”

“客气啥。”曾令农摆摆手,又看向何沂盛,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小朋友,再坐会儿吧。马上就好。”

说完,他朝薄宴殊挤了挤眼睛,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曾令农一走,柜台后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沉默。

何沂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薄宴殊的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尖能感觉到薄宴殊手背上微凉的皮肤,和下面清晰的骨骼轮廓。脸颊有点烫。

薄宴殊也没动,任由他的手搭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似乎并没有聚焦。侧脸在闪烁的屏幕光下,平静无波,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被何沂盛搭着的手,很轻、很快地,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的意味。

“乖点。”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一种更深沉的、滚烫的悸动。

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操。

薄宴殊。你他妈……是在哄我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甜蜜,酸涩,感动,还有一股更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想要扑上去狠狠抱住这个人的冲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溺毙。

没过多久,网吧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染着黄毛、穿着件荧光绿卫衣、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目标明确,直奔柜台。

“薄哥!我来了!老板说让我来替你!”

他跑到柜台前,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薄宴殊旁边的何沂盛,还有两人之间那点过于靠近的距离,和何沂盛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小景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也张成了“O”型。他看看薄宴殊平静的脸,又看看何沂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然,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贼兮兮的、充满八卦光芒的笑容。

“哇哦——”他拖着调子,朝薄宴殊挤眉弄眼,语气夸张,“薄哥,这是……嫂子?”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何沂盛却被这声“嫂子”叫得脸“腾”一下就红了,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看着那个黄毛。

“别瞎叫。”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他站起身,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嘿嘿,懂,我懂。”小景笑得一脸暧昧,凑到薄宴殊身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薄哥,可以啊。这么漂亮的……呃,帅气的嫂子。什么时候带来的?也不介绍介绍。”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将东西收拾好,然后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何沂盛。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哦……哦!”何沂盛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自己扔在角落椅子上的书包和外套,跟了上去。

临走前,那个小景还在后面笑嘻嘻地挥手:“薄哥慢走!嫂子慢走!下次再来玩啊!”

何沂盛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偷偷用眼角瞟了薄宴殊一眼,薄宴殊脸色平静,仿佛没听见,但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走出网吧,深夜冰凉的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烟味和喧嚣。何沂盛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但脸上的热度,却迟迟退不下去。

两人刚走出网吧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是小景那带着笑意的、刻意提高了音量的喊声:

“薄哥!嫂子!路上小心啊——!”

何沂盛脚步猛地一僵,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出去。他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的热度,瞬间又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深灰色的帆布鞋,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操。这个死黄毛。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忍不住,又偷偷用眼角瞟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脚步不停,脸色依旧平静,仿佛那声惊天动地的“嫂子”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是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点弧度很细微,却异常清晰。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随意地挥了挥。

动作很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说:知道了,别吵。

然后,他放下手,插进浅灰色卫衣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好看。

何沂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那个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挥手,心里的慌乱和羞恼,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温软的、带着甜味的悸动。

操。

薄宴殊。你他妈……

也太惯着我了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痴痴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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