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阳光明媚，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凉爽的气息。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早读课前，闹哄哄一片。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何沂盛大剌剌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椅子后仰，两条长腿嚣张地架在课桌之间的横梁上，脚尖一晃一晃。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巨大白色闪电图案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敞着怀。破洞牛仔裤依旧扎眼，脚上是一双新到的、骚包的荧光橙限量款球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他正侧着身子，胳膊搭在薄宴殊的椅背上，脸凑得很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虎牙尖尖的。

“喂，同桌，”何沂盛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周末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就最后两道大题，太难了，我不会。”

薄宴殊正低头看着书，闻言眼皮都没抬。“自己写。”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何沂盛不依不饶，半个身子都快趴到薄宴殊桌子上了，“就两道！我保证，下次肯定自己写！”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呃……”何沂盛被噎住，但立刻又换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宴殊哥哥~求你了~就这一次！”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砰”一声被推开，老王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闹哄哄的教室，然后，精准地锁定了第三列第四排靠窗那个角落。

何沂盛还保持着那个趴在薄宴殊桌上的姿势，笑得一脸谄媚。薄宴殊则微微蹙着眉，试图把他的脑袋推开。

“何、沂、盛！”老王一声怒喝，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所有杂音。

何沂盛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腿从横梁上收下来，坐直身体，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无辜又乖巧的笑容。

“主任，早啊！”

“早什么早！”老王大步流星走过来，指着他架在横梁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腿，和几乎要趴到薄宴殊桌子上的身体，脸色铁青，“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腿给我放规矩点！还有你，何沂盛，你又打扰薄宴殊学习！你看看你把人家桌子挤的！”

“我没……”何沂盛想辩解。

“闭嘴！”老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薄宴殊，语气瞬间缓和，带着痛心疾首的惋惜，“宴殊啊，你专心学习，别理他。他要再烦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薄宴殊“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何沂盛的距离。

何沂盛：“……”

老王训完何沂盛，心里那口气还没顺，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后面那对正凑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在偷偷笑什么的小情侣身上。

“陆文允！时佑！”老王又是一声吼。

陆文允和时佑吓得赶紧分开，正襟危坐。陆文允手里还拿着本物理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看着。时佑则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们两个！大早上的，凑那么近干什么？啊？”老王板着脸，“要讨论问题，下课再讨论！现在是早读时间！都给我坐好了，拿出课本，好好读书！”

“是，主任！”陆文允和时佑立刻大声应道，赶紧拿出语文书，大声读了起来，只是两人都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老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又在教室里溜达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不法分子”再捣乱，才踱着方步走了。

老王一走，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又轻松下来。只是何沂盛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肆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时不时瞟一眼旁边安静看书的薄宴殊。

薄宴殊被他看得不自在，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他声音很轻。

“看你好看。”何沂盛立刻顺杆爬，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压低声音，用气声说。

薄宴殊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书。只是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后座的陆文允和时佑，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和“又被抓包了”的无奈，随即又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只是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上课铃响，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长发及肩、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温婉的女老师，夹着课本，微笑着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早上好。今天咱们继续学习《孔雀东南飞》。”她声音柔和，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

何沂盛对语文课向来兴趣缺缺，尤其还是这种“之乎者也”的古文。他听了几句，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他偷偷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手指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平静，神情专注。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何沂盛看着他，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他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地，将自己的凳子，往薄宴殊那边，挪了挪。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感觉不到。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又近了些。胳膊，几乎要挨到一起。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何沂盛一眼。

何沂盛立刻对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讨好般的笑容，虎牙尖尖的。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然后，他也几不可察地，将手里的课本，往何沂盛这边，挪了那么一小点。

动作很细微，几乎看不见。但何沂盛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滚烫的欢喜。

他悄悄地将下巴，抵在了薄宴殊摊开的课本边缘。没碰到书页，只是虚虚地搁着。能闻到他课本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纸墨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

讲台上，语文老师还在娓娓道来，讲着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爱情悲剧，讲着封建礼教的束缚。声音温婉，带着一种淡淡的、古典的忧伤。

可何沂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边这个人占据了。被他翻动书页时细微的沙沙声，被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被他专注的侧脸，被他几不可察的纵容，还有……此刻，两人胳膊之间，那几乎为零的、却滚烫的距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将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后座，陆文允和时佑也没怎么认真听讲。

陆文允用课本挡着脸，目光越过前排何沂盛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两张几乎要贴到一起的侧脸上。他看着何沂盛那副恨不得挂在薄宴殊身上的样子，和薄宴殊那几不可察的、纵容的侧身，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时佑，然后，无声地用口型，对着时佑，一字一顿地说：

“看——前——面——”

时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也微微泛红，是那种看到“好磕的CP发糖”时的兴奋红。

她立刻会意，也用口型，无声地对陆文允说：

“小——情——侣——！”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贼兮兮的、压抑不住的笑意。陆文允还悄悄在桌子底下，朝时佑竖了个大拇指。

时佑也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笑起来。然后又赶紧拿出那本厚厚的、贴满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飞快地记录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讲台上，语文老师还在讲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声音温柔，带着古典的忧伤。

陆文允自己磕糖磕得不过瘾，还想拉更多人“入伙”。

他撕下半页草稿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条折成小块。他先是装作不经意地，用胳膊碰了碰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王飞宇，然后迅速将纸条塞进他手里。

王飞宇正撑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被陆文允一碰，吓了一跳，低头看到手里的纸条，疑惑地打开。

上面是陆文允龙飞凤舞的字迹：

「王大少爷，别emo了！快看前面！大型虐狗现场！何大少爷又黏上薄哥了！啧啧啧，没眼看！」

王飞宇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排。果然看见何沂盛几乎半个身子都歪在薄宴殊那边，下巴抵着人家课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薄宴殊的侧脸。薄宴殊虽然看起来在认真听课，但身体明显是微微朝何沂盛那边倾斜的。

王飞宇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而升起的烦闷，似乎被眼前这过于“明目张胆”的画面冲淡了些。他扯了扯嘴角，在纸条下面回了几个字：

「看见了。何大少爷真是……一刻也离不开薄哥。」

写完后，他将纸条又塞回给陆文允。

陆文允一看，乐了。他又拿起笔，在纸条上“唰唰”加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哎，你说他俩什么时候能捅破那层窗户纸？我都等不及了！」

陆文允看着王飞宇的回信，差点笑出声。他眼珠子一转，又撕了张纸条，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悄悄从桌子底下，将纸条递给了前面的何沂盛。

何沂盛正“沉迷”于薄宴殊的侧脸无法自拔，忽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他疑惑地捡起来，偷偷展开。

上面是陆文允那熟悉的、欠揍的字迹：

「何大少爷，注意点影响！你都快坐到薄哥身上去了！老王要是看到，又得训你！」

何沂盛挑了挑眉，嘴角翘起。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龙飞凤舞地回了几个字：

「要你管！我乐意！」

写完，他又将纸条揉成团，趁着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手腕一抖，精准地将纸团扔回了陆文允桌上。

陆文允接住，打开一看，乐了。他又写：「行，你牛逼。不过话说回来，薄哥也太惯着你了。你是不是给他下蛊了？」

他再次将纸条传给何沂盛。

何沂盛看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提笔回道：「人格魅力，懂不懂？」

纸条再次传回。

陆文允：「屁的人格魅力！我看你是死皮赖脸！」

何沂盛：「滚！你这是嫉妒！」

纸条在三人之间无声地传递，速度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从吐槽何沂盛“黏人”，到讨论薄宴殊“是不是被下蛊了”，再到猜测两人“什么时候能成”，最后干脆变成了毫无营养的互怼和插科打诨。

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辛苦。完全没注意到，后门窗户上，一张阴沉严肃的脸，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老王背着手，在走廊巡视，刚好路过三班后门。他习惯性地从窗户往里瞟了一眼，就看见后面那三个家伙，脑袋凑在一起，低着头，肩膀乱抖，手里还传来传去什么东西，一看就没干好事。

他脸色一沉，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文允！王飞宇！何沂盛！”老王一声怒喝，瞬间压过了语文老师温柔的讲解。

三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纸条“啪嗒”掉在地上。

“你们三个！上课不认真听讲，在下面传纸条！搞什么小动作！”老王大步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纸条，展开一看，脸色更黑了。

纸条上，是各种歪歪扭扭、插科打诨、甚至带着点“不健康”八卦的字句。

“好啊！长本事了！上课开小会！还传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王气得手指发抖，“都给我出去！站到下课！”

三人不敢吭声，灰溜溜地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三人靠墙站成一排。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