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阳光刺眼,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哨声。
何沂盛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歪着头,看着走廊对面窗户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着,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被罚站对他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他压根没当回事。
陆文允站在他旁边,也靠着墙,但明显有点蔫。他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嘴里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老王肯定又要告家长了……”
王飞宇站在另一边,也低着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陆文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何沂盛,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喂,何大少爷,你说老王看到咱那纸条,会不会气炸了?”
何沂盛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活该,谁让你先传的。”
“我那是为了拯救你!”陆文允不服,也撞了他一下,“你看看你上课那样,眼珠子都快黏薄哥身上了!我都替你害臊!”
“要你管。”何沂盛翻了个白眼,但脸上没什么恼怒,反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切,”陆文允撇嘴,又看向另一边的王飞宇,“王大少爷,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还在为那事儿烦心?”
王飞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
“得了吧,脸上都写着呢。”何沂盛也插话,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审视,“我说王大少爷,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喜欢个人而已,至于吗?”
王飞宇被他这直白的话说得脸一热,梗着脖子反驳:“谁、谁喜欢了!你别胡说!”
“行行行,你没喜欢,你没喜欢。”何沂盛举手投降,语气敷衍,但眼神里的促狭藏不住。
“切,怂包。”何沂盛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陆文允,“喂,陆文允,你说老王会把纸条交给谁?”
“肯定是我妈!”陆文允一脸绝望,“我妈最近正愁找不到理由没收我手机呢!”
“活该,”何沂盛幸灾乐祸,“谁让你手贱先传的。”
“我那是为了谁啊!”陆文允瞪他,“还不是为了提醒你注意点!”
“我用你提醒?”何沂盛挑眉,语气嚣张。
“行,你牛逼。”陆文允朝他竖了个中指。
“彼此彼此。”何沂盛也回敬一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拆台,火药味渐浓。旁边的王飞宇看着,脸上那点郁闷也散了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笑什么笑!”何沂盛眼尖,立刻将矛头对准他,“王大少爷,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接茬,纸条能传那么快?”
“关我屁事!”王飞宇也梗着脖子反驳,“是你自己回得那么起劲!”
“嘿!你俩还联合起来了是吧?”何沂盛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谁怕谁啊!”陆文允也来了劲,往前凑了一步。
三人瞬间闹作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嘻嘻哈哈,完全忘了这是在罚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少年人打闹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何沂盛!你给我站住!”陆文允追着何沂盛,在走廊上跑起来。
“有本事来追啊!”何沂盛边跑边回头挑衅,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王飞宇也加入了战局,从另一边包抄。三人你追我赶,在空荡的走廊里,像三只精力过剩、不知疲倦的小兽。
脚步声,笑闹声,在寂静的教学楼里回荡。青春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三人正闹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语文课已经结束了。教室门打开,老王背着手,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何、沂、盛!陆、文、允!王、飞、宇!”老王一声怒吼,震得走廊都仿佛抖了三抖。
三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何沂盛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陆文允伸着手要抓他,王飞宇刚从拐角冒出头。
老王大步走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好啊!让你们罚站,你们倒好,在这儿开运动会了是吧?”
“主任,我们……”何沂盛想解释。
“闭嘴!”老王打断他,手指着操场方向,声音冰冷,“喜欢跑是吧?行!操场二十圈!现在!立刻!马上!”
三人:“……”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啊?”老王瞪眼。
三人不敢再说话,灰溜溜地,排着队,在老王“死亡凝视”的注视下,走下楼梯,朝着操场走去。
操场上,秋日阳光正好,晒得塑胶跑道都有些发烫。风不大,带着点干燥的凉意。
何沂盛、陆文允、王飞宇三人,垂头丧气地站在跑道起点。老王抱着胳膊,站在场边,像一尊铁面无私的门神。
“主任……”何沂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无辜又讨好的笑容,“二十圈……会不会太多了点?要不……十圈?我们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三十圈。”老王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三个字。
三人:“……”
陆文允也赶紧凑过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主任~仁哥~您看,我们知错了,真的!二十圈……会出人命的!”
“四十圈。”老王依旧面无表情。
王飞宇看着老王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垮下肩膀,认命地叹了口气。
何沂盛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一步,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意味:“守仁哥~仁仁~你最好了~你就饶了我们这次吧~你看这天儿,多热啊,跑二十圈,真要中暑的!十圈,就十圈,行不行?”
老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瞪了他一眼。“何沂盛,你再废话,就五十圈。”
何沂盛:“……”
他悻悻地闭了嘴,和陆文允、王飞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得,没戏了。
“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拿鞭子抽你们啊?”老王催促。
三人认命,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慢吞吞地,开始在跑道上跑起来。
阳光刺眼,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沂盛身体素质好,平时打球、打架、满世界疯跑,二十圈对他来说,虽然累,但也不算太难熬。他跑在第一个,呼吸平稳,脚步也还算轻快。
陆文允和王飞宇就不行了。陆文允是脑力劳动者,体育向来是弱项。王飞宇虽然打球不错,但耐力一般。跑了几圈,两人就开始气喘吁吁,脚步沉重,满头大汗。
“喂,你们两个,”何沂盛超过他们一圈,经过时,还不忘回头嘲讽,“行不行啊?这就不行了?这才第五圈呢!”
“你……你闭嘴!”陆文允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
“何大少爷……你……你不是人!”王飞宇也上气不接下气。
“切,菜鸡。”何沂盛嗤笑一声,又加快了速度,将他们甩在身后。
何沂盛跑完第十九圈,来到起点附近。他放慢速度,看着后面那两个步履蹒跚、仿佛随时要断气的家伙。
“喂!加油啊!就剩五圈了!”他站在跑道边,冲着陆文允和王飞宇呲牙咧嘴地笑,还挥了挥拳头,“拿出你们男子汉的气概来!”
“何沂盛……你、你给我等着……”陆文允有气无力地威胁。
“等你跑完……再、再说吧……”王飞宇喘得像破风箱。
“菜,就多练。”何沂盛摇头晃脑,一脸欠揍。
“何沂盛!”老王在场边怒喝,“你跑完了就过来!别在那干扰别人!”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但没动,反而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地上,跟着陆文允和王飞宇慢跑的节奏,一边走一边继续“加油”。
“陆文允!你这速度,乌龟都比你快!”
“王大少爷!坚持住!胜利就在前方!”
“啧啧,看看你们这汗,跟下雨似的。要不要求求我,我背你们啊?”
“何沂盛!”老王又吼,“你再废话,陪他们一起跑!赶紧过来”
何沂盛撇撇嘴,不吭声了,但还是用口型无声地对两人说:“加油!菜鸡!”
“哦。”何沂盛又对老王应了一声,溜溜达达地走过去。
“你,陪着他们俩跑完!”老王指着那两人,对何沂盛说。
何沂盛:“……”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主任,我都跑完了……”他试图挣扎。
“再废话,明天接着跑!”老王瞪眼。
何沂盛:“……”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又转身,慢吞吞地跑回跑道上,跟在了陆文允和王飞宇后面。
“哈哈哈……”陆文允见他回来,幸灾乐祸地笑,结果岔了气,咳得更厉害了。
“活该……”王飞宇也喘着气补刀。
“你们两个……”何沂盛咬牙,恨不得踹他们两脚。
三人又磨磨蹭蹭地跑了两圈。何沂盛实在不耐烦了,他体力还足,只是陪着这两个“老弱病残”,跑得憋屈。
最后一圈,阳光更加炽烈,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浪。陆文允和王飞宇已经彻底不行了,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拖着脚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
何沂盛虽然还撑得住,但也被这磨人的速度和旁边俩“病号”的惨状弄得有点心烦。他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试图找点乐子转移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目光瞥见操场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穿着整齐的校服,身材清瘦挺拔,步伐不疾不徐,是薄宴殊。他手里还拿着瓶水,看样子是刚从小卖部回来。
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脚步踉跄了一下,做出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薄宴殊的方向,“艰难”地跑了过去。
“哥哥……”他气喘吁吁,声音“虚弱”地喊道,跑到薄宴殊面前,不由分说,整个人就“软绵绵”地朝着薄宴殊身上倒了过去,手臂也顺势搭在了薄宴殊的肩膀上。
“哎哟……我不行了……累死我了……”他把脸埋在薄宴殊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委屈”,“老王太狠了……跑死我了……腿都软了……”
薄宴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身汗味的“投怀送抱”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虚弱”地挂在他身上、头发湿透、脸颊通红、但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狡黠和“得逞”笑意的家伙。
何沂盛还紧紧地抱着他,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更加“可怜”:“哥哥……借我靠靠……我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薄宴殊:“……”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抬起手,在何沂盛汗湿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不起……”何沂盛耍赖,抱得更紧了些,还故意把全身的重量都往薄宴殊身上压,“真的不行了……要死了……”
薄宴殊没再说话,只是由他抱着。他抬起眼,看向操场跑道上,那两个还在“垂死挣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的陆文允和王飞宇。
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怀里这个“虚弱”的家伙。几秒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仿佛……有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他没再推开他,只是抬起那只拿着水的手,拧开瓶盖,递到何沂盛嘴边。
“喝水。”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容。他也没客气,就着薄宴殊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畅。
“谢谢哥哥!”他抬起头,看着薄宴殊。
“何、沂、盛!”老王黑着脸走过来,一把将还“虚弱”地挂在薄宴殊身上的何沂盛扯开,“你给我站好了!”
何沂盛被他扯得一个踉跄,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乖乖站直了身体。只是身体还歪着,重心明显还在往薄宴殊那边靠。
老王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条膝盖破了大洞、水洗蓝的破洞牛仔裤上,脸色更沉了。
“校服呢!”老王指着他,“学校规定,在校必须穿校服!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啊?”
“我穿了校服外套啊!”何沂盛立刻辩解,扯了扯身上那件敞着怀、印着夸张字母的校服棒球服,“裤子……裤子怎么了?破洞牛仔裤怎么了?这叫时尚!”
“时尚个屁!”老王怒喝,“你看看薄宴殊!穿得整整齐齐!这才是学生该有的样子!你再看看你!”
何沂盛不服,梗着脖子反驳:“他穿校服是像高定!我穿校服就像个卖保险的!这能比吗?不公平!”
老王被他这歪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强词夺理!歪理邪说!”
“本来就是!”何沂盛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老王瞪眼。
“没什么。”何沂盛立刻闭嘴,但脸上那副“我不服”的表情,清晰可见。
老王拿他没办法,又看向旁边的薄宴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宴殊,你别理他。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薄宴殊“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水瓶,又往何沂盛那边递了递。
何沂盛立刻接过去,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水瓶递还给薄宴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也喝点?”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接过水瓶,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
老王看着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嘴角又抽了抽。他清了清嗓子,看向薄宴殊,问:“宴殊,你说,他穿成这样,像话吗?”
薄宴殊放下水瓶,目光平静地看向何沂盛。何沂盛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快帮我说话”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他不冷就行。”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老王:“……”
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虎牙尖尖的。他得意地朝老王扬了扬下巴,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圣旨”。
老王被薄宴殊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噎得说不出话,再看看何沂盛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他瞪了两人一眼,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你们两个……哼!”
然后,拂袖而去。背影,带着一股“眼不见为净”的悲愤。
老王一走,何沂盛立刻又“虚弱”地靠回了薄宴殊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的坏笑。
“宴殊哥哥~你真好~”他拖着调子,声音黏糊糊的。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只是任由他靠着,手里还拿着那瓶水。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依偎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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