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日子在深秋的凉意和日益紧张的学习气氛中,飞快滑过。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又被风吹散。空气中,开始有了冬天的味道。

高二上学期最后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语文试卷发下来,作文题目是《背影》。很常规的命题,但也是最容易写出真情实感,也最难出新意的题目。

何沂盛拿到试卷,看到那个题目,愣了一下。他平时最烦写作文,每次都是绞尽脑汁,东拼西凑,才能勉强凑够字数,分数也总是惨不忍睹。

可这一次,他看着“背影”那两个字,脑子里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画面。

是那场深夜的暴雨,狭窄的屋檐下,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背靠着冰冷墙壁、微微仰着头、看着喧嚣雨幕的、安静又孤单的侧影。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往下淌,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仿佛能容纳整个雨夜。

是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在老旧筒子楼狭窄的楼梯上,那个走在前面、背脊挺直、清瘦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一步步带着他走向“家”的、沉默的背影。

是无数个日子里,在教室,在食堂,在深夜空旷的街道,在“虫虫网吧”昏暗的柜台后……那个总是安静、疏离、却又在他需要时,永远会在他身边的、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背影。

他拿起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写了起来。不再是平时的挤牙膏,而是像有某种力量驱使着,笔尖飞快地在试卷上划过,留下工整又略显急促的字迹。他将那场雨,那个清晨,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却又带着疼痛的日常,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诉说的、滚烫的、隐秘的心事,都融进了笔下的文字里。

他写雨夜的狼狈和依靠,写晨光里的沉默和引领,写那些关于挑食、关于受伤、关于“不冷就行”、关于一颗柠檬糖、关于一道数学题答案的、细碎又真实的瞬间。他写那个背影的孤独和坚硬,也写那个背影偶尔流露的、细微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他几乎将作文纸写满了。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才放下笔,看着那篇一气呵成的作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酸酸软软的满足感。

几天后,月考成绩公布。

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就是那位气质温婉的女老师,抱着一摞试卷,微笑着走进了教室。

“这次月考,我们班的语文成绩,整体不错。”她声音柔和,“尤其是作文,出现了两篇非常优秀的范文,都拿到了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满分作文,而且有两篇,这可不常见。

“一篇是何沂盛同学的。”语文老师微笑着,目光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何沂盛。作文满分?那个平时作文能写一半就不错了、还常常跑题的何大少爷?

何沂盛自己也愣住了。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语文老师,又看看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另一篇,是薄宴殊同学的。”语文老师继续说,目光又转向旁边。

同学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薄宴殊。薄宴殊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仿佛老师的点名,和他毫无关系。

“这两篇作文,我都复印了几份,大家可以传阅一下,互相学习。”语文老师说着,将两份复印件递给了前排的同学。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窃窃私语。

“哇,何大少爷这篇……写得好感人啊!”

“是写薄宴殊的吧?肯定是!”

“薄宴殊这篇……感觉好深奥,有点看不懂,但文笔真好。”

“两篇都是写对方的吧?啧啧啧……”

何沂盛也拿到了一份薄宴殊的作文复印件。他低头看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薄宴殊的作文确实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结构精巧。

何沂盛看着试卷上那个“88”,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嘲笑声,最初的震惊和尴尬过去后,脸上反而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混不吝的笑容。

“切,笑什么笑?”他拿起试卷,在手里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得意,“看到没?作文!满分!哥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前面的题,那是哥懒得做!”

“得了吧何大少爷!”陆文允第一个拆台,笑得前仰后合,“懒得做能做成28分?你是压根就不会做吧!”

“放屁!”何沂盛瞪他,“我就是没时间了!光写作文了!”

“平时作文憋半天憋不出几个字,这次倒好,全写满了,结果就考个88分!”王飞宇也补刀,“老王看到,不得气晕过去?”

“老王那是没眼光,”何沂盛撇嘴,但脸上那点得意藏不住,“他能欣赏我这么有深度的作文吗?肯定不能!”

他说着,又凑到薄宴殊身边,将试卷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喂,冰块,看到没?满分作文!厉害吧?”

薄宴殊正看着自己那份复印的、何沂盛的满分作文,闻言,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试卷上那个鲜红的“88”,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

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逗笑的意味。

“嘿嘿。”何沂盛得到了肯定,更加得意,转身又去跟陆文允和王飞宇吹牛,完全没把那个丢人的“28”分放在心上。

何沂盛吹完牛,又拿起薄宴殊那份作文复印件,仔细看了起来。他刚才只粗略扫了一眼,觉得文笔好但有点看不懂。现在仔细看,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薄宴殊这篇作文,确实写得极好。语言精炼,逻辑缜密,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洞察力。他写的“背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时间的背影”、“理想的背影”、“孤独的背影”……很深刻,很有哲思,但也……很遥远,很抽象,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看不清,也摸不着。

何沂盛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因为作文满分而升起的得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薄宴殊的作文,好像把他自己包裹得很严实,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隐藏在那些漂亮的、冰冷的文字背后,不肯露出一点真实的痕迹。

下课后,老王就拿着成绩单,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

“何、沂、盛!”老王拿着成绩单,冲到何沂盛桌前,手指戳着他试卷上那个鲜红的“88”,气得脸色发青,声音都在抖,“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何沂盛抬起头,看着老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成绩啊。88分,还行吧?”

“还行?!”老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指着作文那个“60”,“作文满分60分!其他的分你不要了吗?前面就28分!28分!何沂盛,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题的?啊?!”

“前面的题太难了,我不会。”何沂盛理直气壮。

“不会?我看你是根本没看!”老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看向旁边薄宴殊的成绩单,上面是几乎全科满分的惊人成绩,尤其是数学,150分。他指着薄宴殊,痛心疾首地对何沂盛说,“你看看薄宴殊!人家数学150!再看看你!英语作文!你写的什么玩意儿?!‘no会’?‘Know is know, noknow is noknow.’?这是英语吗?这是火星文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何沂盛那篇“神作”英语作文,早就被传阅过,成了年级里的“名篇”。

“老王,你这就不懂了,”何沂盛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这叫创新!这叫接地气!你懂不懂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我懂你个头!”老王气得差点爆粗口,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看着何沂盛那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不吝笑脸,再看看他旁边薄宴殊平静无波、稳如泰山的侧脸,只觉得血压又“噌”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偷笑声。

“我那是引用!”何沂盛梗着脖子辩解,“名人名言!”

“哪个名人说的?啊?你告诉我!”老王瞪眼。

“孔子!”何沂盛理直气壮。

老王:“……”

老王被何沂盛这“孔子说”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差点真的晕过去。他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何沂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老王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薄宴殊也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老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老王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和……绝望。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目光落在何沂盛那张“不知悔改”的脸上,又看看旁边薄宴殊那张平静无波、仿佛能抚慰人心的脸。

算了。

硬来不行,得来软的。

老王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何沂盛啊,”老王语气“温和”地开口,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你的作文,写得是真好!立意深刻,感情真挚,连语文老师都给了满分,说明你在写作上,是有天赋的!”

何沂盛挑眉,警惕地看着老王。这老头,突然夸他,准没好事。

“但是呢,”老王话锋一转,依旧“和颜悦色”,“这偏科,可不行啊。你看看你的英语,你的语文基础,你的政史地……唉,这么好的脑子,浪费了多可惜。”

“所以呢?”何沂盛问。

“所以,”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加“慈爱”,“老师决定,对你进行‘鼓励式教育’!以后,你的作业,薄宴殊负责检查、辅导。你有不会的题,就问他。他成绩好,又耐心,肯定能帮你把成绩提上来!”

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的、滚烫的欢喜。

薄宴殊:“……”

老王又看向薄宴殊,语气带上了一点请求:“宴殊啊,你就多费费心,帮帮他。你看他这成绩,再不拉一把,就真成‘反面典型’了。”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好!就这么说定了!”老王一拍手,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患,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点,“何沂盛,你要好好听薄宴殊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何沂盛答应得飞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

老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只是走出教室时,脚步似乎还有点虚浮,背影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老王一走,教室里又热闹起来。陆文允和时佑立刻凑过来,对着何沂盛挤眉弄眼。

“可以啊何大少爷,”陆文允撞了他一下,“因祸得福,喜提‘专属家教’一枚!”

“老王这是神助攻啊!”时佑也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又拿出了她那本日记。

何沂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黏糊糊的亲昵:

“哥哥,以后就麻烦你啦~”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份写着“88”的试卷拿过来,翻到前面基础题部分,用红笔,在几个错误的地方圈了出来。

“先看这里。”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哦。”何沂盛立刻凑过去,脑袋几乎要碰到薄宴殊的肩膀,认真地看了起来。嘴角,却一直高高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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