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薄宴殊“家教”般的辅导和何沂盛“假装”认真的学习中,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里,开始有了零星的、细碎的雪花飘落。
“虫虫网吧”的喧嚣依旧,但何沂盛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缩在角落睡觉或者发呆。他会在柜台旁边那个“专属座位”上,摊开作业本,装模作样地写一会儿。然后,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头,用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去“骚扰”柜台后面的薄宴殊。
“喂,冰块,这英语单词怎么读啊?长得跟鬼画符似的。”
“薄宴殊,这个化学方程式,配平配得我头都大了,你帮我看看呗?”
“哥哥~这道物理题,受力分析我又不会了……”
薄宴殊从一开始的冷淡无视,到后来的无奈纵容,再到后来,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何沂盛一喊,他就会停下手里的事,侧过头,看一眼题目,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讲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总是很有耐心。
偶尔,曾令农晃悠过来,看到这“教学相长”的画面,都会忍不住调侃几句。
“哟,小薄老师,教得挺认真啊!”他拍着薄宴殊的肩膀,挤眉弄眼,“小朋友,学得怎么样啊?有没有进步?”
“进步可大了!”何沂盛立刻抢答,拿起一本“崭新”的作业本,指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看,薄老师教的,我都会了!”
曾令农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那本子上,除了何沂盛那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是字的“会了”,就是薄宴殊工整清晰的批注和解题步骤。进步?大概是有的,在“如何更有效率地让薄宴殊帮他写作业”这方面。
“行,你厉害。”曾令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又笑着走了。
日子就这样,在寒冷、喧嚣、却又莫名温暖的“家教”中,滑向了十二月。
这天晚上,又下起了雨夹雪。雨水混着细小的冰粒,敲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冰冷的声响。寒风呼啸,卷着湿冷的空气,从“虫虫网吧”那扇关不严实的门缝里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何沂盛坐在柜台旁边,虽然穿着厚外套,但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薄宴殊应该快下班了。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一眼冻得缩成一团的何沂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鼠标,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一个放杂物的角落,拿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毛毯。
他将毛毯递给何沂盛,声音很淡:“披上。”
何沂盛愣了一下,接过毛毯。毯子很旧,但很厚实,带着一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将毛毯披在身上,瞬间感觉暖和了许多。他抬起头,看着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哥哥!”他声音带着点雀跃。
薄宴殊“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位置,继续工作。
又过了一会儿,小景来接班了。薄宴殊站起身,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走到何沂盛面前。
“走了。”他说。
“好!”何沂盛立刻站起来,将毛毯叠好,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网吧。外面的雨夹雪更大了,寒风卷着冰冷的雨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将湿漉漉的地面映得一片模糊。
薄宴殊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微微低着头,走在前面。何沂盛也缩着脖子,快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拐进一条更僻静、灯光也更昏暗的小巷,前方阴影里,就晃出来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薄宴殊脚步顿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身后的何沂盛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何沂盛也愣了一下,从薄宴殊身后探出头,看向前方。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很壮,剃着贴头皮的青茬,脖子上有片狰狞的刺青,一直延伸到耳后,嘴里叼着烟,正是蒋渐。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小混混。
“哟,这不是薄大学霸吗?”蒋渐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薄宴殊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探出头的何沂盛身上,眼睛一亮,“哟呵,这谁啊?长得还挺俊。薄大学霸,这是……你小男朋友?”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发出猥琐的哄笑。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蒋渐。深黑的眼睛在风雪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冷。他握着何沂盛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蒋渐,”薄宴殊开口,声音在雨雪声中,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我们的事,别扯别人。”
“我们的事?”蒋渐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我们有什么事?哦,你说上回啊?放心,我蒋渐说话算话,上次你让我‘爽了’,我自然不会再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何沂盛,眼神更加露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打量。“不过嘛……这位小兄弟,看着挺眼生啊。怎么,薄大学霸,不介绍一下?”
何沂盛被他那眼神看得一阵恶心,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就想往前冲,却被薄宴殊用力按住了。
“他跟你没关系。”薄宴殊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没关系?”蒋渐又笑了,笑容更加恶劣,“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说了算。我看这小兄弟,细皮嫩肉的,比那些小妞还带劲。不如,让哥哥我也认识认识?”
他话音未落,薄宴殊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松开何沂盛的手,一步上前,左手快如疾风,一把抓住蒋渐伸向何沂盛的手腕,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蒋渐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雨夜巷子里,格外刺耳。
同时,薄宴殊右手握拳,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带着一股狂暴的、压抑的戾气,自下而上,一记凶狠至极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蒋渐的下巴上!
“砰!”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蒋渐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湿漉漉、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他捂着扭曲变形的手腕和下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蒋渐带来的那几个混混,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家老大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了地上。
他们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怪叫着,挥舞着拳头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棍棒,朝着薄宴殊扑了过来。
薄宴殊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最先冲过来的一个混混挥来的拳头,同时抬起脚,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踢,狠狠踹在那人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摔倒在地。
紧接着,薄宴殊身形如鬼魅,在几个混混之间穿梭。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沉闷,但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最脆弱、最疼痛的位置——关节、软肋、下巴。拳拳到肉,带着一种冷酷的、高效的、近乎残忍的暴力美学。
惨叫声,骨裂声,闷哼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此起彼伏。雨水混着雪粒,冰冷地落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污秽。
不到一分钟,战斗结束。
蒋渐带来的五六个混混,连同蒋渐自己,全都躺在了地上,抱着受伤的部位,痛苦地呻吟、翻滚,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
薄宴殊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微微喘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外套,也在打斗中沾上了泥污和水渍。他垂着眼,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蜷缩着的蒋渐,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然后,他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蒋渐的腿间——那个上次被他废掉的地方。
“好了?”他问,声音很淡,带着雨水的湿冷,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蒋渐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恐惧到极致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不受控制地颤抖。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冰冷的、嘲讽的意味。
他没再理会地上那群“废物”,转过身,看向身后。
何沂盛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被薄宴殊挡在身后的姿势。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一地哀嚎的混混,看着站在狼藉中央、平静得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的薄宴殊,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雪打在他脸上,带来冰凉的刺痛,但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人占据了。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一拳的残影,和薄宴殊此刻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在他眼前反复回放。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有些干涩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声音,喃喃地问:
“……你会打架?”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震惊、茫然、和一种奇异光芒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滑落,滴进他深黑的眼眸里,又被他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眨掉。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手背蹭掉嘴角被雨水和对方喷出的气息溅到的一点湿痕。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看着何沂盛那双震惊茫然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你怕了?”他问,声音在雨雪声中,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眼睛瞪得溜圆,琥珀色的瞳仁里,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的、崇拜的光芒。
“怕个屁!”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兴奋,“薄宴殊!你他妈会打架?!”
他几步冲上前,围着薄宴殊转了一圈,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卧槽!刚才那一下!太帅了!那一拳!那侧踢!我的天!你他妈简直帅炸了!”
他手舞足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惊喜。完全忘了刚才的紧张和害怕,也忘了地上还躺着一群哀嚎的混混。
薄宴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兴奋弄得愣了一下。他看着何沂盛亮得惊人的眼睛,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笑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却又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被取悦到的弧度。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抬手,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带着点无奈,又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然后,他转过身,拉起还在兴奋状态、喋喋不休的何沂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雨雪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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