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筒子楼那个冰冷的房间。何沂盛还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的状态中。他甩掉湿漉漉的外套，就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脱外套的薄宴殊。

“喂，冰块！你什么时候学的打架？跟谁学的？怎么从来没见你动过手？”

“还有，你打人怎么那么狠？专挑要害！蒋渐那小子，我看他手腕都让你拧变形了！还有那个被你踢腿的，肯定骨裂了！”

“我的天，薄宴殊，你藏得也太深了！老王要是知道，他眼里的‘三好学生’、‘冷清学霸’，打起架来这么凶，估计得当场吓晕过去！”

他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崇拜，和一种更深沉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薄宴殊将湿透的外套挂好，又拿起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他听着何沂盛喋喋不休的追问，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以前，打过几次。”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几次？”何沂盛不信，凑得更近，“我看你那动作，那速度，那下手的地方，绝对不是‘几次’能练出来的！你肯定经常打！”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用毛巾盖住了脸，慢慢地擦着。过了几秒，他才从毛巾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点无奈的声音：

“别问了。”

何沂盛还想追问，可看着薄宴殊微微低垂的侧脸，和那颗在湿发间若隐若现的、颜色深了些的泪痣，他心里那股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那场雨夜，薄宴殊蜷缩在地上、嘴角淌血的样子。想起了他左肋下的旧伤，和那些“陈旧性外伤痕迹”。想起了他平静地说“疼”时，那双过于平静、却仿佛蒙着一层厚重冰雾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

那些伤……那些旧伤。

是……打架打出来的吗？

是为了……钱？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兴奋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真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灭顶的冰冷和……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剧痛。

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身上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过去的伤痕。

何沂盛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些追问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不想问。

不想逼他说。

那些伤，那些沉默，那些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去……如果他想说，他早就说了。他不想说的，他不会问。

何沂盛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阵灭顶的冰冷和剧痛，强行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眼睛里的光芒，不再像刚才那样兴奋，而是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的、酸涩的阴影。

“行，不问就不问。”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阵可怕的猜想从未出现过，“反正，你会打架，还打得这么帅，这是好事！以后要是有人再敢欺负你，你就揍他！揍得他满地找牙！”

薄宴殊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少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湿漉、狼狈的影子。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的、近乎……心疼的情绪。

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暖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悸动。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将毛巾挂好，走到床边坐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何沂盛也爬上床，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房间里的暖气还没完全上来，有些冷，但两人挨着的地方，却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对了，”何沂盛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被他小心收着的柠檬糖——是薄宴殊之前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喏，还你一颗。”

他将糖递到薄宴殊面前，眼睛弯成月牙，“礼尚往来。”

薄宴殊看着那颗透明的、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的糖果，又看看何沂盛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从何沂盛手心，拿走了那颗糖。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何沂盛温热的掌心。

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薄宴殊拿走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酸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何沂盛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酸吧？”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含着糖，目光看向窗外。雨雪似乎停了，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外面模糊的、摇曳的灯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很久，何沂盛才听见薄宴殊很轻、很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

“那些伤……”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沂盛的心，猛地一跳。他侧过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因为含着糖，微微抿着。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很深。

“有些是意外。有些……”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些，“是还债。”

还债？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想问，还给谁？还什么债？

可他看着薄宴殊那副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样子，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想逼他。不想撕开那些血淋淋的、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薄宴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微凉的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何沂盛。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对视着。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那片不再平静、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湖泊。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那颗颜色深沉的泪痣。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孩子气的坚持，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执拗的温柔。

“薄宴殊，”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薄宴殊此刻兵荒马乱的心上，“以后，我保护你。”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近乎天真的、却又坚定得仿佛能撼动一切的承诺。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无数颗滚烫的、燃烧的太阳。炸开一片天崩地裂的、滚烫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融化的……悸动。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片模糊的、被水汽晕染的灯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