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市图书馆。
安静的阅览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有纸张和旧书的油墨味。人不多，只有零星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何沂盛和薄宴殊坐在靠窗的位置。何沂盛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薄宴殊面前则是一本厚厚的、关于量子力学的专著。
何沂盛咬着笔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不对称拉链的卫衣。大概是图书馆暖气足，他将拉链往下拉了一些，领口敞开着，露出小半截过分白皙的、线条清晰的锁骨。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片皮肤映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何沂盛看着，喉咙有点发干。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想咬。
薄宴殊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细微地颤动着，像两把小小的、不安分的扇子。挺直的鼻梁，在阳光下，投出小片深邃的阴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显得很认真。
何沂盛看着，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想亲。
薄宴殊的手指，正握着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着些什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瓷白，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沙沙声。
何沂盛的目光，又黏在了那双好看的手上。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想摸。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物理题。可那些符号和数字，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光影里，全是薄宴殊的锁骨，睫毛，鼻梁，嘴唇，和那双写字的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将笔一扔，整个人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算了，不看了。看多了，容易犯罪。
没过多久，困意袭来。昨晚在“虫虫”陪着薄宴殊，睡得晚，加上图书馆里温暖安静的氛围，何沂盛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歪着头，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段露出的、白皙的后颈上。
薄宴殊看完一页书，侧过头，想跟何沂盛说点什么，就看见他趴在桌上，睡得正熟。脸颊因为压着胳膊，微微泛着红，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可疑的液体。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放下书，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很轻、很小心地，伸过去，用纸巾的边缘，轻轻擦拭着何沂盛嘴角那点口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何沂盛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嗯……你干嘛……”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薄宴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收回纸巾。“你流口水了。”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脑袋一歪，自然地靠在了薄宴殊的肩膀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薄宴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何沂盛。少年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清爽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清晰地传来。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意。
他僵硬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放松了下来。他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何沂盛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再也看不进去了。
阳光温暖，空气安静。只有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上。
又过了很久，何沂盛在睡梦中，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很模糊，带着浓重的睡意：
“薄宴殊……”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微微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何沂盛。
何沂盛依旧闭着眼，睡得香甜，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他嘴唇动了动，又含糊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喜欢你……”
薄宴殊的身体，骤然僵直。他拿着书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书页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紧，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褶皱声。
他呆呆地看着何沂盛安静的睡颜，看着他微微张着的、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的嘴角，看着他长而翘的、不安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光洁的额头上，被阳光照出的一层细小的、金色的绒毛。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太阳。炸开一片天崩地裂的、滚烫的、带着毁灭性甜蜜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融化、燃烧殆尽的……灭顶的悸动。
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的轰鸣。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烧得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地盯着何沂盛的睡脸，喉咙发紧，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带着浓重鼻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句：
“……梦话不算。”
何沂盛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西斜，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将空气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薄宴殊肩上，而薄宴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书，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但很久没翻动了。
“嗯……”何沂盛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感觉脖子有点酸。“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薄宴殊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他合上书，将书放回桌上，动作平稳自然。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湿漉漉的。他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忽然咧嘴笑了。
“喂，冰块，”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糊的亲昵，“我刚才……有没有说梦话？”
薄宴殊收拾东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将桌上的笔和本子，一样一样，仔细地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哦，那就好。”何沂盛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睡觉有时会说梦话，还流口水，可丢人了。你没嫌弃我吧？”
薄宴殊抬起头，看向他。何沂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幸好没丢脸”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依赖。
他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嘿嘿，那就好。”何沂盛放心了，也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走吧，我饿了。咱们去吃饭？”
“嗯。”薄宴殊也背起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慵懒。街道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喂，冰块，”何沂盛忽然开口，侧过头，看着薄宴殊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刚才……一直没动？就让我靠着？”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目视前方，声音很淡：“嗯。”
“为什么？”何沂盛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懒得动。”他说。
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容。虎牙尖尖的，在夕阳下闪着白亮的光。
“切，口是心非。”他小声嘟囔，但脸上笑容更盛。他快走几步，和薄宴殊并肩，肩膀轻轻地，撞了他一下。
薄宴殊被他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在夕阳下，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