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砚站在本市最大精神病院的铁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手里攥着学校开的实习派遣单,背上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护士服、护士鞋、一本翻烂了的内科护理学,还有她妈硬塞进来的一袋苹果。她妈的原话是:“去那种地方实习,多吃点苹果压压惊。”
冉砚当时还笑她妈封建迷信,现在站在门口闻着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的消毒水味,她觉得这袋苹果确实有必要。
“同学,新来实习的吧?”保安大叔从窗户里探出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进去之后别怕,记住两点——第一,别穿太好看;第二,看见什么都不用太惊讶。”
冉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普普通通的白色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她觉得保安大叔的提醒大概是多余的。
然后她就进了医院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住院部的男十二病区。
再然后她就明白了,保安大叔说的“别穿太好看”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这张脸,已经足够惹麻烦了。
“哟,新来的小护士?”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睛亮得不太正常,“长得真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冉砚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另一个患者突然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解裤腰带。
冉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护理心理学考了九十二分,但书上没教过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她的第一反应是用手里的实习派遣单挡住眼睛,但那张A4纸实在太小了,挡不住什么。
“老周!把裤子穿上!”带教老师王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淡定,“再脱裤子今天下午的点心就没了!”
那个叫老周的患者动作一顿,居然真的乖乖把裤子提上去了。
王姐大步走过来,拽着冉砚的胳膊就走,嘴里念叨着:“新来的实习生别往人堆里站,你长这样,站在大厅就是医疗安全隐患。”
冉砚觉得很冤枉。她真的已经尽量朴素了,她连眉毛都没画。但她长了一张怎么朴素都朴素不了的脸,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甜得不像个护士,像个偶像剧里走错片场的女主角。
“你叫什么来着?”王姐边走边问。
“冉砚。”
“行,小冉,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别乱跑。”王姐翻着手里的排班表,突然皱了皱眉,“不对,今天早上主任说了,让你去VIP病区。”
冉砚一愣:“VIP?我第一天来就能去VIP?”
王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VIP病区清净,病人少,你就负责一个患者就行。主任是怕把你放在普通病区,回头再来几个脱裤子的,这医院的医疗秩序就乱套了。”
冉砚沉默了。她不知道该为自己这张脸感到骄傲,还是该感到无奈。
VIP病区和普通病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安静得像酒店的行政楼层,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如果不是走廊尽头那道上了锁的铁门,冉砚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的病人叫谢屿,诊断是重度抑郁,有自杀倾向。”王姐把病历本递给她,“每天按时给他送药,看着他吃完,记录他的精神状态。他话不多,你不用主动跟他聊天,也别刺激他。记住了,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别跟患者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感情纠葛。”
冉砚接过病历本,在心里默念:不跟患者产生感情纠葛,这个她擅长。她大学四年都没谈恋爱,一心扑在学习上,连班上的男生名字都叫不全。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谢屿正坐在窗边看书。
午后两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穿着和其他患者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但不知道怎么的,那件普普通通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种高级定制的感觉。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冉砚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浅淡得像琥珀。这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经意的侵略性,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但你知道它一定锋利。
病历上写他二十三岁,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二十三岁要沉重得多。
“你好,我叫冉砚,是新来的实习护士。”冉砚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接下来一个月我会负责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跟我说。”
谢屿看了她两秒,微微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回了手里的书上。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冉砚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奇怪。她见过不少抑郁症患者,大多数人的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像是一潭死水。但谢屿不一样,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东西在动,像是被冰封的河面之下,有暗流在奔涌。
不过他安静,这对冉砚来说是个好消息。她在心里盘算着,VIP病区一个病人,她只要按时送药、做好记录,剩下的时间可以专心准备护资考试,简直不要太爽。
然而这个美好的幻想,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彻底破灭了。
冉砚在护士站值夜班的时候,无意中翻了翻谢屿的病历,看到了他的入院记录。
入院日期是十七天前。
入院原因是“被家属送入院”,送他来的人在与患者关系上写的是“母子”。
冉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精神科实习虽然才一天,但她知道这里的规矩——家属送患者住院,需要有明确的诊断依据和监护人签字。谢屿的诊断是重度抑郁,但住院十七天以来,所有的病程记录里都没有记录过他任何一次典型的抑郁发作。
她翻到用药记录,发现谢屿每天服用的是常规剂量的抗抑郁药物和一种镇静剂。用药没有问题,但配合医生开的各种其他“治疗”——强制作息、限制通讯、禁止探视,这整个方案看下来,不像是在治病,倒像是在把人关起来。
冉砚合上病历本,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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