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相信我吗”

第二天早上,她按时去给谢屿送药。

谢屿还是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但冉砚注意到那本书和他昨天看的是同一本,而且页码几乎没有变过。他根本就没在看,他只是需要一个坐在窗边的理由。

“谢先生,该吃药了。”冉砚把药杯和温水放在桌上。

谢屿放下书,拿起药杯,动作从容地把药片倒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仰头咽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得不像一个病人。

但冉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咽下药之后,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示意自己已经把药吃完了。

这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真正有自杀倾向的抑郁症患者,服药依从性通常很差,他们要么抗拒吃药,要么会想方设法藏药。但谢屿每次都乖乖吃药,还会主动张嘴让她检查,配合度堪比三好学生。

冉砚收走药杯和杯子,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屿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了,侧脸安静而专注,像一幅画。

冉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个实习护士,她还没有资格去质疑一个正规医院的诊断和治疗方案。

但这个男人的眼神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抑郁的空洞,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锋利的东西。

冉砚在第三天的下午,终于鼓起勇气跟谢屿说了第一句工作之外的话。

原因是她实在太无聊了。VIP病区就他一个病人,她每天的工作量少得可怜,送完药、量完血压、记录完生命体征,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护士站里发呆。她带了一本护资考试的习题集来做,但做了两页就做不下去了,那些题目她闭着眼都能做对。

所以她决定去跟谢屿聊聊天。反正王姐说不能刺激他,她聊点轻松的就好了。

冉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谢屿大概两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让患者感到被冒犯,又能保证正常的交流,这是护理沟通技巧课上教的。

“你在看什么书?”冉砚问。

谢屿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书封,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书名长得冉砚连前三个单词都没读通。

“……好看吗?”冉砚硬着头皮问。

“还行。”谢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刚好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冉砚觉得这个话题大概是进行不下去了。她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下一个话题,但她一个护理专业的学生,跟一个看全英文经济学著作的人之间,好像确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你是哪个学校的?”谢屿忽然主动问了一句。

冉砚受宠若惊,赶紧回答:“省医科大的,护理专业,今年大四。”

谢屿“嗯”了一声,又问:“实习多久?”

“在你们这儿一个月,然后轮转去其他科室。”冉砚说到这个就来了精神,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下一个科室是急诊,然后是ICU,然后是手术室——我挺想去ICU的,那边能学到的东西多。”

谢屿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弧度太轻微,冉砚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你很喜欢护理?”

“喜欢啊。”冉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高考志愿就填了这一所学校、这一个专业,不服从调剂。我妈说我是疯了,但我觉得做护士挺好的,每天都能帮到人,很有成就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的酒窝不自觉地跑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谢屿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冉砚觉得这三个字里好像包含了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她听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其实并没有病历上写的那么可怕。

从那天开始,冉砚每天都会找机会跟谢屿说几句话。一开始是她单方面的碎碎念,今天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昨晚上夜班差点在护士站睡着、医院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让她直打喷嚏……她的话题琐碎而生活化,谢屿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但冉砚注意到,他的回应在一点一点地变多。

从最初的点头摇头,到后来会说“嗯”“还行”“挺好”,再到有一天,冉砚抱怨医院的WiFi太慢导致她追不了剧的时候,谢屿忽然说了一句:“你用我的热点试试。”

冉砚愣住了:“你有热点?”

谢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手机。

冉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手机?精神科不允许患者使用手机的!”

谢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所以是藏起来的。”

冉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有自杀倾向的患者,正在冷静而从容地告诉她,他藏了一部手机。

这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你……”冉砚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那道光里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上面写满了冉砚看不懂的字。

最后他开口了。

“冉砚,”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相信我吗?”

冉砚盯着他的眼睛,那颗在胸口悬了好几天的疑问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走廊上没有人,然后把病房的门关紧,重新坐回了小板凳上。

“你说。”她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

谢屿看着她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谈判桌上才会出现的坐姿,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父亲是谢氏集团的董事长,上个月出了车祸,现在躺在ICU里,昏迷不醒。”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从英国飞回来,下了飞机直接去医院。但车在去医院的路上被拦了下来,我被带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冷淡的笑容:“送我进来的人,是我的继母。”

冉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护士服的衣角。

“这家医院的院长,是她娘家的人。”谢屿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我母亲去世得早,但我外公那边还算有些实力。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到他们。所以目前的情况是,我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事情我一无所知,而我继母正在一步步掌控公司。”

冉砚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VIP病区的主任在她入职第一天跟带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家属有特别交代,他的治疗要严格执行,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她当时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病人病情严重,要好好治疗”。

现在她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是——“把他关好,别让他跑了。”

“我信你。”冉砚忽然说。

谢屿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因为你的眼神不对。”冉砚认真地说,脸上的酒窝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我见过真正的抑郁症患者,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你这样的……怎么说呢,光?你眼睛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东西,但那不是绝望,是……是愤怒。”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谢屿看了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病房的墙壁染成了暖橙色。楼下的院子里传来患者放风时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遥远而不真切。

在这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谢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冷淡的嘴角微动,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带着温度的笑了。

“冉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很聪明。”

冉砚被他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她赶紧从板凳上站起来,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东西,用背对着他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朵。

“那、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是药你还是得吃,因为你如果不吃药,查房的时候会被发现的。”

“嗯。”

“还有,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一说出口,冉砚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赶紧补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你的——不对,我是负责你的护士。对,责任护士。你的责任护士。”

她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红着脸大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

冉砚在走廊上捂着脸蹲了下来,在内心疯狂尖叫。

——太丢人了!

她不知道的是,病房里的谢屿靠在窗边,看着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这里待了十七天,每一天都是灰的。

但今天,好像终于照进来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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