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赵樰在长公子府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公子珩的起居习惯。

公子珩每天早起,先看半个时辰的竹简。一卷竹简铺开,能占满半张书案,看完还要仔细卷好,系上丝绦,放回书架。下次再看,又要重复一遍。

赵樰在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随手拿起一卷,分量很沉,手腕都跟着一坠。

想到公子珩每天都要对着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他忽然想试试造一些纸。

趁着公子珩外出之际,他把阿青找来。

“帮我砍一捆桑树回来。”

阿青愣住:“公子要桑树做什么?”

“算了,你带我去吧,我自己砍。”

阿青听到赵樰要去砍桑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赵樰自幼养尊处优,何时干过砍桑树这种事?

赵樰也不想去砍,他很想站在一边指挥阿青干活,可他想了想,还是认命的低头。

追人就要有追人的样子。

这件事,但凡有一个步骤不是他自己做的,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赵樰信心满满跟着阿青来到种着桑树的山上,还没开始砍,他就已经后悔了。

原主的身体,光是爬上山,就已经气喘吁吁,加上山路都是积雪,赵樰感觉鞋袜都被雪水浸湿了。

他被冻得瑟瑟发抖,鼻子红,手也红。

阿青看他随时好像都会倒下的样子,说道:“公子,还是我来砍吧。”

赵樰对着手哈气,搓了搓手,然后伸出手。

阿青把腰间的佩剑递过去。

赵樰:……

“斧头呢?砍柴刀也行。”

阿青实话实说:“公子你没有吩咐带这些。”

赵樰气笑了,“你是木头吗,我们来砍桑树枝,要带什么非得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阿青给赵樰展示了一下他的剑,利剑出鞘,轻轻一挥,手指粗的桑树瞬间被削断。

赵樰无话可说。他拿起那把剑试了一下,果然比斧头砍刀好使。

他哼哧哼哧埋头砍。

阿青在一旁,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剑有一天不是拿来杀人,而是被赵樰用来砍柴。

不一会儿地上就多了一大堆桑树枝。

桑树枝自然是阿青负责背回去的,赵樰的身子骨根本背不动。

有了桑树枝,只是造纸的第一步。

赵樰一回府就赶紧换了一双干净的鞋袜,然后他开始给桑树枝剥皮。

等他把那一捆桑树枝的皮都剥下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将桑树皮捆成一把,赵樰让阿青把桑树皮丢到河水里浸泡七天。

公子珩回府后,没看见赵樰。

平时只要他在,这人总会想方设法晃到他眼前,今天突然安静下来,反倒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拿了卷空白竹简练字。

写到第三卷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响——赵樰翻窗溜了进来。

公子珩笔尖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写。

赵樰跑到他跟前,见他在练字,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等他终于放下笔,才凑上去问:

“公子怎么都不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公子珩去铜盆边洗手、擦干,语气很淡:“我知道。”

府里有人会把赵樰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他。

赵樰也不意外,乖乖交代:“我上山砍桑树枝去了,山上全是雪,我的鞋袜都湿了。”

公子珩把写好的竹简卷起来收好。

“那公子怎么不问我,砍桑树枝干嘛?”赵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等着被问的期待。

公子珩目光落在他手上。

手背上好几道细细的红痕,大拇指因为剥桑树皮,染得发青,一看就吃了不少苦头。

他的心轻轻一软,淡淡开口:“你砍来做什么?”

赵樰立刻笑了:“当然是为了讨公子开心啊。”

公子珩愣了一下。

赵樰直接把双手递到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卖惨:“今天砍树把手划破了,剥树皮大拇指都快磨破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公子我要做什么,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原主的手原本又白又嫩,经过赵樰一天的糟蹋,确实惨不忍睹。

公子珩站起身,往内室走。

赵樰愣在原地:不会吧,卖惨失败?

公子珩不吃这套?

他只好拿起公子练字的竹简瞎看。

字是真好看,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秦国文字跟楚国的差太多,他这个现代来的,在这纯属文盲。

赵樰暗自琢磨:总不能一直不识字吧,万一公子嫌他笨就麻烦了。

明天一定要让公子给他找点识字的竹简,赶紧把秦字学会。

正想着,公子珩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瓶药,递到他面前。

赵樰有点意外,还以为他去睡觉了。

“这点小伤,用不着上药。”赵樰连忙说。

公子珩看了他一眼,赵樰立刻老实打开药膏自己涂。

上次公子珩帮忙上药的阴影还在,所以这次赵樰半点不敢开口麻烦公子珩。

“公子,我想学秦字,你能不能给我找点能认字的竹简?”赵樰一边涂药一边问。

公子珩有点意外:“学来做什么?”

赵樰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学会了,以后想你了,就可以给你写信啊。”

公子珩垂眸收好竹简,声音放轻:“明天让人给你拿。”

赵樰刚开心起来,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会抽查。”

赵樰:“……”

*

七日后,赵樰把泡软的桑树皮用石灰水蒸煮,目的是去除皮料中的木质素等杂质,这一煮就煮了一天一夜。

他守在灶旁,拿起识字竹简看得十分专注。

赵樰被这些笔画巨多的秦字搞得头昏脑涨,他觉得这些字已经认识他了,但是他还不认识这些字。

这一夜赵樰没有回公子珩的寝居睡觉。

公子珩问侍卫:“公子赵樰在做什么?”

侍卫答:“公子赵樰在灶房煮桑树皮,一边守着锅一边看公子给的那些竹简。”

公子珩没说什么,径直去睡了。

桑树皮煮好后,赵樰又捣碎、过滤、晾干,忙了整整七天。

当他把第一张汉皮纸从抄纸帘上撕下来时,阿青拿在手里,满脸都是震惊。

赵樰顾不上阿青的问题,献宝似的抱着一沓纸跑去找公子珩。

“公子,我做好了。送给你。”

赵樰捧着一沓纸,轻轻放到公子珩面前,指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批纸还未来得及细细裁剪,边缘带着几分粗粝的毛边,质地似麻非麻,比麻布轻薄,又比纱布多了几分韧劲,色泽是温润的浅土黄,不算惊艳,却透着一股拙朴的用心。

可公子珩接在手中,只觉轻软如云,仿佛一捧揉碎的月光。

“这是?”

“是纸。”赵樰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小得意,“可以用来书写。若是做成书册,比竹简轻便许多,携带方便,也不占地方。”

他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往公子珩手边推了推:“公子快写字试试。”

公子珩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光,轻声问:“你说要讨我欢心,便是为了做这个?”

赵樰低头瞥了眼并不算精致的汉皮纸,耳根悄悄泛红,语气也弱了几分:“对、对啊……我见公子常看书,竹简沉重,携带着不便,久读手腕也易酸。便想着,若是有了纸,公子日后看书便能轻松些……公子不喜欢吗?”

公子珩没有应声。

赵樰心里一慌,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这纸这般粗糙,配不上公子。我、我只是闲来试着做的,公子若不喜,我拿去烧了便是。”

他伸手便要将纸收回,指尖刚碰到纸边,一只手先一步覆了上来。

公子珩按住了他的手。

赵樰猛地一怔,低头望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力道轻而稳,没有半分强迫,却也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他抬眼撞进公子珩的目光里,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却又让他心口发烫的情绪。

片刻后,公子珩才缓缓开口:

“既是送我的,如何处置,自然由我说了算。”

赵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公子珩这是……不嫌弃,他收下了?

他偷偷瞥了眼依旧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满心欢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公子珩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字。

墨色匀净,半点不洇,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你也试试。”

他将笔递到赵樰面前。

赵樰抬眼望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公子……可不可以教我写一个秦字?”

公子珩没有拒绝。

赵樰站到书案前,下一刻,一道温热的身影便从身后轻轻拢了过来。

公子珩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握住他的手。

赵樰浑身一僵,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公子珩的胸膛就近在咫尺,隔着薄薄衣料,温热的气息缓缓渗过来,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一方温柔里。

“想写什么字?”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惹得他一阵轻颤。

赵樰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身后那抹温热搅得支离破碎。他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软颤:

“……珩。公子的名字,珩。”

公子珩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掌心微收,将赵樰的手更紧地握在怀中,一笔一画,带着他慢慢落下。

赵樰根本看不清笔尖如何游走,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公子珩完完整整地包裹着,指尖相触,暖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口,烫得他心神恍惚。

很慢。

很稳。

像是在教一个懵懂稚子,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后一笔收锋,公子珩没有立刻松开。

指尖依旧相扣,呼吸依旧相闻。

一息,两息。

他才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

赵樰怔怔望着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端正好看的“珩”字,又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公子珩的温度与力道,微微发颤。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贴近与相握,他竟莫名地,有些舍不得。

看到小仙女们的评论真开心[亲亲]

想起《暖榻》开始连载的时候几乎没有几条评论

小仙女们再等我几天,我攒几章稿子就开始日更[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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