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在长公子府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公子珩的起居习惯。
公子珩每天早起,先看半个时辰的竹简。一卷竹简铺开,能占满半张书案,看完还要仔细卷好,系上丝绦,放回书架。下次再看,又要重复一遍。
赵樰在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随手拿起一卷,分量很沉,手腕都跟着一坠。
想到公子珩每天都要对着这些东西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他忽然想试试造一些纸。
趁着公子珩外出之际,他把阿青找来。
“帮我砍一捆桑树回来。”
阿青愣住:“公子要桑树做什么?”
“算了,你带我去吧,我自己砍。”
阿青听到赵樰要去砍桑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赵樰自幼养尊处优,何时干过砍桑树这种事?
赵樰也不想去砍,他很想站在一边指挥阿青干活,可他想了想,还是认命的低头。
追人就要有追人的样子。
这件事,但凡有一个步骤不是他自己做的,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赵樰信心满满跟着阿青来到种着桑树的山上,还没开始砍,他就已经后悔了。
原主的身体,光是爬上山,就已经气喘吁吁,加上山路都是积雪,赵樰感觉鞋袜都被雪水浸湿了。
他被冻得瑟瑟发抖,鼻子红,手也红。
阿青看他随时好像都会倒下的样子,说道:“公子,还是我来砍吧。”
赵樰对着手哈气,搓了搓手,然后伸出手。
阿青把腰间的佩剑递过去。
赵樰:……
“斧头呢?砍柴刀也行。”
阿青实话实说:“公子你没有吩咐带这些。”
赵樰气笑了,“你是木头吗,我们来砍桑树枝,要带什么非得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阿青给赵樰展示了一下他的剑,利剑出鞘,轻轻一挥,手指粗的桑树瞬间被削断。
赵樰无话可说。他拿起那把剑试了一下,果然比斧头砍刀好使。
他哼哧哼哧埋头砍。
阿青在一旁,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剑有一天不是拿来杀人,而是被赵樰用来砍柴。
不一会儿地上就多了一大堆桑树枝。
桑树枝自然是阿青负责背回去的,赵樰的身子骨根本背不动。
有了桑树枝,只是造纸的第一步。
赵樰一回府就赶紧换了一双干净的鞋袜,然后他开始给桑树枝剥皮。
等他把那一捆桑树枝的皮都剥下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将桑树皮捆成一把,赵樰让阿青把桑树皮丢到河水里浸泡七天。
公子珩回府后,没看见赵樰。
平时只要他在,这人总会想方设法晃到他眼前,今天突然安静下来,反倒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拿了卷空白竹简练字。
写到第三卷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响——赵樰翻窗溜了进来。
公子珩笔尖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写。
赵樰跑到他跟前,见他在练字,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等他终于放下笔,才凑上去问:
“公子怎么都不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公子珩去铜盆边洗手、擦干,语气很淡:“我知道。”
府里有人会把赵樰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他。
赵樰也不意外,乖乖交代:“我上山砍桑树枝去了,山上全是雪,我的鞋袜都湿了。”
公子珩把写好的竹简卷起来收好。
“那公子怎么不问我,砍桑树枝干嘛?”赵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等着被问的期待。
公子珩目光落在他手上。
手背上好几道细细的红痕,大拇指因为剥桑树皮,染得发青,一看就吃了不少苦头。
他的心轻轻一软,淡淡开口:“你砍来做什么?”
赵樰立刻笑了:“当然是为了讨公子开心啊。”
公子珩愣了一下。
赵樰直接把双手递到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卖惨:“今天砍树把手划破了,剥树皮大拇指都快磨破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公子我要做什么,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原主的手原本又白又嫩,经过赵樰一天的糟蹋,确实惨不忍睹。
公子珩站起身,往内室走。
赵樰愣在原地:不会吧,卖惨失败?
公子珩不吃这套?
他只好拿起公子练字的竹简瞎看。
字是真好看,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秦国文字跟楚国的差太多,他这个现代来的,在这纯属文盲。
赵樰暗自琢磨:总不能一直不识字吧,万一公子嫌他笨就麻烦了。
明天一定要让公子给他找点识字的竹简,赶紧把秦字学会。
正想着,公子珩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瓶药,递到他面前。
赵樰有点意外,还以为他去睡觉了。
“这点小伤,用不着上药。”赵樰连忙说。
公子珩看了他一眼,赵樰立刻老实打开药膏自己涂。
上次公子珩帮忙上药的阴影还在,所以这次赵樰半点不敢开口麻烦公子珩。
“公子,我想学秦字,你能不能给我找点能认字的竹简?”赵樰一边涂药一边问。
公子珩有点意外:“学来做什么?”
赵樰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学会了,以后想你了,就可以给你写信啊。”
公子珩垂眸收好竹简,声音放轻:“明天让人给你拿。”
赵樰刚开心起来,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会抽查。”
赵樰:“……”
*
七日后,赵樰把泡软的桑树皮用石灰水蒸煮,目的是去除皮料中的木质素等杂质,这一煮就煮了一天一夜。
他守在灶旁,拿起识字竹简看得十分专注。
赵樰被这些笔画巨多的秦字搞得头昏脑涨,他觉得这些字已经认识他了,但是他还不认识这些字。
这一夜赵樰没有回公子珩的寝居睡觉。
公子珩问侍卫:“公子赵樰在做什么?”
侍卫答:“公子赵樰在灶房煮桑树皮,一边守着锅一边看公子给的那些竹简。”
公子珩没说什么,径直去睡了。
桑树皮煮好后,赵樰又捣碎、过滤、晾干,忙了整整七天。
当他把第一张汉皮纸从抄纸帘上撕下来时,阿青拿在手里,满脸都是震惊。
赵樰顾不上阿青的问题,献宝似的抱着一沓纸跑去找公子珩。
“公子,我做好了。送给你。”
赵樰捧着一沓纸,轻轻放到公子珩面前,指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批纸还未来得及细细裁剪,边缘带着几分粗粝的毛边,质地似麻非麻,比麻布轻薄,又比纱布多了几分韧劲,色泽是温润的浅土黄,不算惊艳,却透着一股拙朴的用心。
可公子珩接在手中,只觉轻软如云,仿佛一捧揉碎的月光。
“这是?”
“是纸。”赵樰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点小得意,“可以用来书写。若是做成书册,比竹简轻便许多,携带方便,也不占地方。”
他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往公子珩手边推了推:“公子快写字试试。”
公子珩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光,轻声问:“你说要讨我欢心,便是为了做这个?”
赵樰低头瞥了眼并不算精致的汉皮纸,耳根悄悄泛红,语气也弱了几分:“对、对啊……我见公子常看书,竹简沉重,携带着不便,久读手腕也易酸。便想着,若是有了纸,公子日后看书便能轻松些……公子不喜欢吗?”
公子珩没有应声。
赵樰心里一慌,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这纸这般粗糙,配不上公子。我、我只是闲来试着做的,公子若不喜,我拿去烧了便是。”
他伸手便要将纸收回,指尖刚碰到纸边,一只手先一步覆了上来。
公子珩按住了他的手。
赵樰猛地一怔,低头望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力道轻而稳,没有半分强迫,却也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他抬眼撞进公子珩的目光里,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却又让他心口发烫的情绪。
片刻后,公子珩才缓缓开口:
“既是送我的,如何处置,自然由我说了算。”
赵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公子珩这是……不嫌弃,他收下了?
他偷偷瞥了眼依旧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满心欢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公子珩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字。
墨色匀净,半点不洇,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你也试试。”
他将笔递到赵樰面前。
赵樰抬眼望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公子……可不可以教我写一个秦字?”
公子珩没有拒绝。
赵樰站到书案前,下一刻,一道温热的身影便从身后轻轻拢了过来。
公子珩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握住他的手。
赵樰浑身一僵,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公子珩的胸膛就近在咫尺,隔着薄薄衣料,温热的气息缓缓渗过来,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一方温柔里。
“想写什么字?”
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惹得他一阵轻颤。
赵樰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身后那抹温热搅得支离破碎。他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软颤:
“……珩。公子的名字,珩。”
公子珩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掌心微收,将赵樰的手更紧地握在怀中,一笔一画,带着他慢慢落下。
赵樰根本看不清笔尖如何游走,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公子珩完完整整地包裹着,指尖相触,暖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口,烫得他心神恍惚。
很慢。
很稳。
像是在教一个懵懂稚子,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后一笔收锋,公子珩没有立刻松开。
指尖依旧相扣,呼吸依旧相闻。
一息,两息。
他才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
赵樰怔怔望着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端正好看的“珩”字,又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公子珩的温度与力道,微微发颤。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贴近与相握,他竟莫名地,有些舍不得。
看到小仙女们的评论真开心[亲亲]
想起《暖榻》开始连载的时候几乎没有几条评论
小仙女们再等我几天,我攒几章稿子就开始日更[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