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暴雪停了,天气难得放晴。
公子珩的马车停在府门前。
赵樰裹着厚氅站在阶上,看着侍卫往车上搬东西——漆好的头骨被小心放进木匣。
“公子要出门?”他问旁边的侍卫。
侍卫压低声音:“长公子要去公子亥府上。”
赵樰愣住了。
公子珩从府里出来,径直从赵樰身边走过,登上马车。
赵樰扒着车窗,对着马车里的公子珩说道:“公子,我可以跟着去吗?”
公子珩看了赵樰一眼。
“我想看看收到头骨的人是什么反应。”赵樰急忙道。
公子珩眸光半阖:“上来。”
赵樰大喜,噔噔噔就跑上了马车。
马车里十分宽敞舒适,座位上铺了厚厚的垫子,点着好闻的熏香。
马车车轮滚滚,驶向长街。
赵樰掀开车帘,透过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眼前的咸阳城,与原主记忆里楚地的城池全然不同。主干道宽阔得惊人,路面平整坚实,几乎能同时容下十辆马车并肩而行,一眼望不到尽头。
时值深冬,地上还覆着厚厚残雪,街边有役卒与百姓持帚清扫,路面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许是天寒,街上行人寥寥,反倒更显出这座都城的开阔与规整。
房屋沿街排布,鳞次栉比,一色沉稳厚重的秦地风格,不似楚地那般灵秀,却自有一种森严壮阔的气势。天地开阔,城池宏大,让他这个现代人都忍不住被这磅礴景象吸引。
马车平稳驶过,车轮碾过积雪。赵樰望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里是秦国,是公子珩脚下的咸阳,是将来或许能席卷天下的地方。
赵樰放下车帘,一回头,便看到公子珩拿起了一卷竹简。
公子珩抬手解去竹简外侧的丝绦,将那卷编联成册的竹简缓缓展开。
竹片经岁月磨得温润,墨字清晰,编绳已微微泛旧。
每舒展一寸,便有轻微的“簌簌”细响,像是时光在竹简外低声说话。
展至中段,他便以指节轻轻按住,垂眸细读,日光落在竹青与墨痕之间。
赵樰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公子珩手执的竹简上。
那上面的字迹笔画方正,线条硬朗,一笔一划都透着秦地独有的严谨。他看了许久,却只认出寥寥几字,大半皆如天书,全然不识。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处这四国鼎立的乱世,原来列国文字,竟从未统一。秦有秦文,楚有楚字,他国又各有写法,同是华夏,字却殊途。
公子珩早察觉他目光久久停在简上,垂眸淡淡开口:
“在想什么?”
赵樰回过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公子珩,一本正经道:
“我在想,若是有朝一日,公子能平定四国,一统天下……不如也将天下文字一并统一。”
“如今各国文字相异,百姓往来不便,政令难通,连一封书信、一卷简册,都未必能看懂。若文字能归于一,天下人便能心意相通,这般乱世,或许也能早些安定。”
公子珩放下竹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赵樰三息。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丝……赵樰看不懂的东西。
赵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好硬着头皮保持微笑。
公子珩缓缓开口:
“一统天下?”
赵樰理所当然地点头,一脸“这不是板上钉钉吗”的笃定。
“你是楚国太子。”公子珩轻轻提醒。
这话本是要引他念及家国、念及身份,谁知赵樰眼都不眨,坦荡得近乎无赖,干脆利落地截断话头:
“别跟我谈理想,我的理想就是得到公子。”
马车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公子珩望着他那双亮得过分、半点不见虚情的眼,没说话。
然后他重新拿起竹简,展开,继续看。
赵樰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但他本来也没指望公子珩回应什么。
他没看到的是——
公子珩的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按住了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
“公子,我们到了。”
车夫在外轻声通禀。
公子珩将竹简自右向左,慢慢卷回原状,重新用丝绦系好,妥帖置于案头。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缓步下车。
赵樰望了一眼那被他珍重收好的竹简,眸色微闪,亦紧随其后。
公子亥府距离长公子府不远,两座府邸都靠近王宫,在咸阳城渭北一带王室贵族区。
赵樰跟在公子珩身后踏入这座府邸,该府邸布局跟长公子府一样,是典型的三进院落,简朴庄重。
一行人来到中堂。
公子珩甫一踏入,两侧列坐的士大夫们尽皆起身行礼。
可目光扫过他身侧的赵樰时,众人皆是一怔。
赵樰对士大夫们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士大夫们:……
公子珩在上首落座,赵樰十分自觉地立在他身侧半步处。
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直至公子亥匆匆入内,寂静才被骤然打破。
“兄长,你怎么把赵樰也带来了?!”
公子亥快步冲过来就要拽赵樰的衣襟,便在此时,一道寒光猝然出鞘,横亘在二人之间。
上次这柄寒剑指着自己的喉咙,险些要了自己的命。
今天寒剑却转头指向公子亥。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赵樰差点笑出来,他努力憋住了。
而公子珩对此恍若未闻,只姿态优雅地执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眉眼不动,波澜不惊。
公子亥气得重重一哼,悻悻甩袖,在右侧席位重重落座。
“亥弟今日召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公子珩语气疏淡,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公子亥看了一眼赵樰:“兄长何必装糊涂?昨日楚国送太子入咸阳,按律当入质子馆安置,兄长却偏要将人私带回长公子府。趁父王还未听闻此事,兄长趁早将人送回,免得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赵樰有点尴尬。
早知道今日公子珩来是因为这件事,他说什么都不会跟来的。
赵樰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公子珩抬眼:“质子体弱多病,我带回府中亲自照拂教导,以示我大秦亲善仁厚,何错之有?”
赵樰连忙轻咳两声,低眉顺目地配合。
公子亥勃然变色,厉声斥骂,声色俱厉:“兄长休要被这等以色惑人的奸邪之徒蒙蔽!昨日他在我面前故作柔媚、搔首弄姿,那副狐媚样子,兄长当真未曾见过!什么楚国太子,分明是楚国派来窥探我大秦的细作!我昨日便该一刀斩了他,以绝后患!”
公子珩面色依旧淡漠,无惊无怒,只眼底寒意渐生。
这时,士大夫田常越众而出,躬身进言,语气咄咄逼人:“长公子三思!楚太子心性诡诈,貌恭心狠,留在身边如养虎为患,轻则损公子清誉,重则祸及大秦!臣田常斗胆,请公子即刻将此人逐出府去!”
其余士大夫见状,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满堂言辞,皆向着公子亥。
身为当事人的赵樰在心底默默腹诽:
……当着我的面便如此肆意编排,也太不客气了些。
就不能等我走了,再在背后嚼舌根吗?
公子珩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一笑。
“亥弟这是在教我如何做事?”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赵樰是我亲自带回府的质子。你说他是奸细,可有证据?你说他惑主,可有实证?空口白牙便要定他生死,亥弟,是谁给你的胆子?”
公子亥被他一眼看得心头一寒,却仍强撑着怒色:“兄长分明是偏私护短!此人留于身侧,必成大患!满朝文武,谁不这般认为!”
话音一落,田常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厉声道:
“公子亥所言极是!长公子这般纵容质子,私藏于府,避人耳目,于理不合,于法不容!臣以为,长公子此举,是私念盖过公心,是为一己之好,置大秦安危于不顾!”
他越说越激愤,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死谏忠臣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在逼公子珩退让。
“臣田常恳请长公子——”
“很好。”
公子珩淡淡两个字,便将他所有话语生生掐断。
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田常身上,轻描淡写,却叫人遍体生寒:
“田卿倒是忠心,言辞恳切,义正词严。”
田常心中一喜,正要再拜,却见公子珩轻轻抬手。
堂外的侍卫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缓步走到田常面前。
满堂寂静。
公子珩道:“你既如此敢言,我便赏你一件好物,让你日后时时铭记。”
田常打开木匣,愣住了。那是一颗人头骨,眼窝空洞,正对着他。那两个黑眼圈,像是某种讽刺。
田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认得吗?”公子珩语气平淡得可怕,“三日前,朝堂之上,有位名叫智尧的大夫,与你一般,对我所做之事指手画脚,妄加评议,口口声声为了大秦,实则处处与我作对。”
他微微倾身,目光冷冽如冰:
“我便成全了他。这头骨,质地坚硬,正好做一樽酒器。”
“田卿既如此忠心,便拿回去,日日以此头骨饮酒,牢记今日这番忠言,如何?”
“啊——!”
田常一声短促惨叫,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裤脚瞬间被冷汗浸透,腥臭之味弥漫开来,竟是被吓得当场失禁,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一旁的公子亥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想要喝问,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那颗染血的头骨,将他所有的底气、怒气、算计,一瞬间砸得粉碎。
他这才真正明白——
他这位兄长,从不是什么仁弱可欺的长公子。
动起手来,狠戾绝情,足以叫人魂飞魄散。
公子珩缓缓起身,他只淡淡丢下一句:
“亥弟,日后说话做事,想清楚再说。”
说罢起身离开。
赵樰赶紧跟上。
只留下满堂死寂,与那颗泛着森然冷光的头骨。
赵樰跟在公子珩身后,快步走出中堂。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长出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公子珩——那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樰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他想起那颗头骨,想起田常的惨叫,想起公子亥惨白的脸。
然后他想起昨晚,自己趴在那颗头骨旁边,一边涂黑眼圈一边说“好可爱”。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公子珩抬眼看他:“怕了?”
赵樰连忙摇头:“不怕。”
公子珩垂眸,伸手去拿竹简。
赵樰说:“怕。”
公子珩慢条斯理打开竹简。
赵樰轻轻扯住公子珩的衣袖:“我怕公子会突然不理我。”
公子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次写这个风格的文,十分忐忑,每一章都写得十分缓慢,每一个对话都绞尽脑汁。大家觉得可还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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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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