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清晨,季星是被锯木头声吵醒的,他掀开眼帘,拢着薄被困倦地翻身。
身边没人了,另外半边床冰冰凉凉,季星猝然惊醒,他坐起身。
鸟鸣清脆。
也许是因为发现自己对归尘的心思不那么坦荡,所以刚要张嘴喊他,那音节卡在喉咙里,扭捏、纠结、缠绕,最终化为激荡的心绪,将沉寂已久的心炸得片刻不宁。
季星捂住脸,耳根红透,一直红进了脖子里。
文瑾恰好进来,看他醒没有,“少爷醒啦?”她把洗脸盆抱过来,兑上热水。
归尘听见动静,放下木槌和小刀,走进屋内:“少爷。”
“……”季星干咳,闷住的脑袋抬起来,眼珠转来转去,一番游移,最终落到归尘身上。他伸出双手,归尘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
轮椅放在屏风外,归尘抱他过去,正要放下,季星忽然制止道:“等等。”
归尘依言,季星耳朵还是红的,眼神飘来飘去,归尘微蹙眉心:“少爷,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季星梗直脖子:“我很好。”
“……哦。”归尘茫然,便只是抱着他,季星缩在他怀里,又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归尘僵了一瞬,头脑微热,他把季星抱紧了些,情不自禁地呢喃:“星儿。”
“怎么了?”他意识到自己状况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季星心跳加快,摇了摇头,强词夺理道:“我不想坐轮椅。”
但归尘一直抱着他,行动上也不方便,不过傻大个也没有拒绝,笑了笑:“那我抱着你。”
“嗯。”
文瑾见怪不怪,只觉得两人感情真好,便一边背书,一边去厨房端早餐。
归尘把季星抱到院子里,太阳出来了,日头正好,也没有正午那样暴晒,季星常年躲在阴暗处,王大夫也让他多晒太阳。
季星觉得刺眼,脑袋埋在归尘颈窝里,呼吸便贴着归尘后颈皮肤,轻袅袅似一阵香风拂过。
归尘很难不嗅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花香。那是赤蔷薇的香气,经久不散。
楚苑里亦种植了许多蔷薇,季星说这个也叫玫瑰,白的、红的、粉的、橙的,花朵很大,快要赶上季星摊开的巴掌,丛丛簇簇。当迎春花谢后,玫瑰便开得繁盛,美轮美奂。
归尘总觉得这些花与季星最相配。
这世间,没有季星配不上的花。
归尘静静地抱着他,季星忽然张嘴,咬了他一口,归尘猝不及防,有些委屈:“少爷可是对我不满?”
“没有。”季星抬头,冲他哈哈笑:“让你抱你就抱,不累吗?”
“……”归尘注视他,认真地想了半天,摇头:“少爷很轻,所以我不累。”
“唔。”季星点头:“放我下去吧。”
归尘把他放回轮椅,身体分开时,季星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归尘蹲下来,反握住他双手:“别担心,我不会走。”
“……”季星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撒手把他放开,归尘将他推出门槛,停留在台阶上。
院子里散落了一堆木材,还有削下来的木屑。
“你在做什么?”季星好奇。
归尘说:“拄杖。”他走下台阶,把即将成形的拐杖立起来,整体呈现倒三角,非常细长,胳肢窝可以撑靠于上边的横梁,手握住下边的,左右各一拐杖,依靠这东西可以帮助季星无力的双腿缓慢行走。
季星怒了:“我不要,好丑!”
归尘:“……”
文瑾在窝窝头里塞满菜和鸡肉,递给季星,季星边吃边拒绝:“太丑了,我不能接受!”
“我觉得还好。”文瑾挠头,拐杖不都是这样的吗,她想象了下季星拄拐杖的模样,垂眸轻笑:“少爷真是孩子脾气。”
“来试试。”归尘说:“星儿。”
季星深呼吸,两人僵持许久,他最终放弃挣扎,伸出双手,归尘过去抱起他,文瑾默契地将拐杖递过来,归尘柔声哄劝:“试一试。”
他离得太近,就像在季星耳边说话,呼吸灼热而滚烫,就像火苗在灼烧。季星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他接过拐杖,颤巍巍地按在胳肢窝下,为了掩饰自己不擅长于此和心跳过快的尴尬,就转移话题:“季府内进芳园侍奉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归尘答道:“安排好了。”
文瑾把另一只拐杖递过来。
季星两条胳膊撑住,死死拽住拐杖下的短杠,归尘慢慢放开他,季星敏锐地察觉到他后退,惊慌失措地大喊:“归尘!”
归尘立刻抱回来:“我在。”
“……会一直都在吗?”季星意有所指,目不转睛地凝视他,有一丝急切,但被他很好地遮掩了。
他不觉得这世间会有谁真的为他而停留,但偶尔有那么一次,有那么一丝幻想,他不忍心轻易打破,即便这期待终将落空,也抱着终将落空的觉悟,义无反顾追寻答案。
往前走,不要回头。
因为生命,如河流自西向东,跨越群山,奔赴沧海,从不回头。
归尘好像察觉到了少年的郑重,在他有限的人生中,此刻他视如挚亲的孩子,似乎长大了一些。其实季星不小了,至少归尘在他这个年纪,也许在准备定亲。
“……会。”归尘放开他。
因为季星全神贯注等待他的答案,所以未曾察觉归尘已经放手,他依靠拐杖和双腿,在距离那场灾难过去三年后,再次双脚踩在地面,站起身来。
文瑾睁大双眼,仿佛目睹了奇迹,她立即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叫出声吓到他,女孩不自觉落下激动的泪水。
归尘与他四目相对,柔声笑了:“我一直都在,星儿。”
他俯身,将小小的星星拥入怀中。
长夜未央,繁星高悬。
当星星倒映在海面,翻山越海的孤舟终与遥不可及的星辰,山海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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