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到家的时候,其余人已经吃过午饭。梁濯独自坐在餐桌前,不免有些庆幸,要是被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估计又要解释一通。
回房间的时候,余年恰好从房门内出来,他看上去要下楼,见到梁濯,不免问了一句:“中午你去哪儿了?”
梁濯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
说完她就径直进了房间,嘭地一声将余年关在门外。
梁濯坐在书桌前,终于没忍住,趴在桌面上哭起来。
她低低地抽泣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动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
比起遇到张锐进这件事,更令梁濯难过的是她不能哭。
她没有可以哭的地方,这里不是她的家,以前的那个也不再是了。
她没有时间,下午还要去学校,她还要维持体面的样子上课、和其他人社交、完成学校安排给她的任务。
仔细想想,她究竟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哭一场了?
泪水残留在她的身体里无法倾泻,日积月累,她便成了浸泡在营养舱中的人,围绕她的是苦与痛。她无法呼吸,无法挣脱,直到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都沾染悲伤的气息。当她走出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面对世界时,她被迫套上体面的笑脸,做一个“梁濯”。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对于梁濯来说,真正的家,或许是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地方。
梁濯没有哭太久,她起身洗了把脸,面对镜子里那张和张锐进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几乎痛恨起自己来。
她身上竟然流着那种人的血。
梁濯垂下眼睫,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滑落,重重落在她的心上。
下午去学校的时候,梁濯看上去已经和平时的她没什么区别了。余年始终关注着她的状态,几次试着和她说话,梁濯只是说自己没事。
梁濯没有和余年一起回班,她独自一人朝着班级的反方向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是想四处转转,换换心情。班级里有她认识的人,见了面难免要说话,她现在不想说话。
作为私立学校,宁外的学生家境大多都不差,即使有的人条件没那么好,可比起大多数人,也绝对算不上差。梁濯看着他们三三两两的笑脸,更有落泪的冲动。她深吸几口气,未能掉落的泪水化作恨,一种阴暗的念头在她心中埋下。
差不多快要上课了,梁濯只能回班。
路过心愿墙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想看一看那个美好的愿景。
可她没有在最高处看到自己的便签。
梁濯的心几乎是立刻就沉下去,或许只是掉了,她想,再粘起来就行。
她环视四周,并没有见到便利贴。她茫然地徘徊着,甚至不死心地蹲下挪动进公告栏的背后,试图找到她的便利贴,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大概被风吹走了,又或者被做卫生的人当成垃圾清理掉了。
那天叶冬说的话她都还记得,她也记得自己将便利贴粘上去时心里的美好愿景。
如果再写一张,会不会显得她过于贪心?
从她有这个愿望伊始,梁濯便一直坚定地朝着这个目标走下去,在来到宁外之前,她始终抱有强烈的自我怀疑,来到这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和江城大学之间的距离变近了。
可是张锐进的存在向她宣告着另一件事实,这些其实本不该属于她。
那是否意味着江城大学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奢望?
梁濯从来不明显,也很清楚自己的梦想当然不仅仅承载在那张小小的便利贴上。可某个瞬间,她也会希望真的有超自然力量能帮她一把——尽管走到今天全是靠她自己的努力。
万一真的有命运,此刻的它是否在告诉她,她根本配不上这一切,所以连上天也不愿意聆听她的愿望。
确认便利贴不在这里之后,梁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公告栏下。
前所未有的烦闷裹挟着她,心脏仿佛都隐隐作痛,她也想留在原地,花一整天的时间找到那张便利贴,可她还要上课。
梁濯卡着上课铃响起的瞬间进了班级,仔细想想,其实上课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没人能在这时候打扰她。
整节课梁濯都没什么心思听,她一直试着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无济于事,到最后,梁濯索性也不再想着听课。
这是她来到宁外之后第一堂没有认真听完的课。
余年始终注意着梁濯的状态,直觉告诉他,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可梁濯不愿意说,他也没办法。
明天没有上课,或许他可以找机会问问她,余年想。
下课铃一响,余年便敲了敲梁濯桌子的边缘。
梁濯转过脸来,等余年开口。
“明天他们两个要出门,你知道吗?”余年说。
梁濯摇头,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没人了,之后梁玉也都没找她,估计有给她发消息,但她完全没看手机就是了。
眼见梁濯除了摇头之外没再做其他的事情,余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梁阿姨应该跟你发消息了。”
梁濯点头,问:“然后呢?”
余年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嗯?”梁濯问:“我怎么了?”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明白过来余年的意思,“噢,我知道了,我看看她怎么说的。”
梁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上面果然有梁玉发来的消息,大意就是她明天要和余弘业一起出门,这三天都不会回来,管家虽然休假了,但几个保姆没有,让她记得好好吃饭。
梁濯回了她一个卖萌的表情包,把手机按掉,又问余年:“你和我说这个干嘛?”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下午回来起就不对劲。”余年说。
梁濯抿唇,别开视线:“真的没什么,你别一直问了行吗?就算有事好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余年怔住,没想到梁濯会说这样的话。
他以为桥山区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好了点,什么叫和他没关系?
余年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道:“没事就行。”
梁濯也没再说其他的。
那天她或许还在想,就算让余年知道真相也没关系,就算袒露自己的真心也没关系。
可是现在她不这么认为。
就算余年不在乎又怎么样?她在乎。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自卑。
就让余年永远被蒙在鼓里吧,他们做兄妹就好了。
***
周六晚。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或许应该称作周日凌晨。
梁濯被电话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那头却传来张锐进骂她的声音。
她才刚睡着不久,此时被吵醒,有些难受。
半天没等到梁濯回话,张锐进稍停了下,换了个话题骂她。
梁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坐起来,心中已经猜到张锐进的来意。
无非就是要钱。
她不敢赌。如果她不给张锐进钱,真让他找到机会把真相捅到余弘业那里去,后果无法想象。
几个字从梁濯嘴里蹦出来:“要多少?”
张锐进一听,语气都变了,“一千,一千就行。”
说得好像一千很容易赚到似的。
梁濯给他转了钱,冷冰冰道:“滚。”
张锐进挂断电话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快。
被张锐进这么一搅和,梁濯睡意全无,幸好明天没上课。她冲了个澡,想放松一下,浴室里升腾的蒸汽使她有些口渴,裹上浴袍之后,她准备去楼下找点东西喝。
这个时间点她不想麻烦其他人,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梁濯走出房门,正要下楼,余年却也开了门。
他叫住她,她只觉得一阵烦闷。
梁濯不愿意走向余年,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等他过来。
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偶尔有水滴从她的发梢滴落,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滑落,仿佛在引导人的目光跟着它走一般。
这条走廊并不狭窄,余年和梁濯之间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但余年个子比梁濯高些,说话时他看着她,天然带着俯视感,松垮的领口自主地向余年敞开,他不可避免地看到她纤细锁骨,随着梁濯仰头的动作显得更加脆弱。
余年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梁濯格外奇怪,就像是……就像是他们刚见面时那样。
“有事说事。”梁濯说。
“我——”余年刚开口,便被梁濯打断了:“如果你是要问我有没有事,我还是同样的回答,我没事,就算有也和你没关系。”
这句话堵死了余年的道路,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好,却也不想就这么让梁濯离开,二人一时僵持在原地。
“别杵在这儿了。哥哥,你跟我之间好像不是可以这样站着的年龄差。”梁濯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这一身浴袍,示意余年快点走开。
梁濯的话提醒了余年,他终于想起梁濯的出生意味着什么,她出现在这个家里又意味着什么。
他该恨她的。
那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又算什么?
梁濯做过的事在余年脑海中回放一遍,他诘问自己,究竟是他擅自产生妄念,还是梁濯刻意引诱?
他不知道。
她的忽冷忽热让他烦乱,那颗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他讨厌这样的她,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沉静的目光重新落在梁濯的脸上,余年没有从那双眼睛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如果说他喜欢她湿漉漉的眼神,那现在那双清澈双眸里的水已然尽数成冰。
余年咬着牙,说了认识梁濯以来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你简直跟你妈一样。”
梁濯没能明白余年百转千回的脑回路是如何想到这里的,她盯着余年的眼睛,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梁濯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她本来就是她妈妈的女儿。
她被父母养大,身上免不了带着他们的色彩。
于父母而言,子女究竟是什么?是独立的个体、生命的延续、还是另一种可能性?
梁濯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
不管梁玉是否知情,从客观角度来说,她确实成了余年父母婚姻中的第三者,他讨厌她们母女也正常。
梁濯从不因此埋怨余年,但此时此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话。
梁濯冷哼一声,回敬道:“你和你爸也一样,记得管好自己的下半身。”
说完,梁濯推了下余年,从他身边轻巧地走开了。
余年仍怔在原地,梁濯的话如同锋利的小刀划开他的心。
他忽然想,她原来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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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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