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林渐渐起了薄雾,凉风乍起,路旁模糊不清的树丛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半弯的月亮挂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棠瑜借着月光,在漆黑的山林中不断逃窜。她的喉间涌上阵阵血腥味,胸膛闷胀得让她难以喘息。双腿仿佛绑上千斤石,每跨一步都要耗尽她大半的气力。
沼泽,沼泽在哪里……棠瑜朝地势低洼的地方跑去。在她们进山之前,玉宣门将所有人身上的武器都收了起来。除了一只烟雾斗,他们还给了三张符纸。
她方才已经将一张符纸扔在怪物的身上,可是它没有任何反应。棠瑜想,或许只有眼睛,攻击它的眼睛。可是怪物实在高大,棠瑜若想袭击眼睛,便要与它持平。
她第一反应是故意让怪物抓住她,但棠瑜不敢拿自己的性命玩笑。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必须得谨慎再谨慎。
怪物还在身后穷追不舍,棠瑜忽然在空气中闻到和怪物身上不同的、微弱的潮湿腥臭味。沼泽就在附近!棠瑜原本疲惫不堪的身子瞬间又有了力气。
她跑下山坡,入眼便是大片沼泽地。棠瑜瞧见沼泽之上浮出几块石头,还来不及细想,她就踩上一块块石头跳到沼泽的另一头。
怪物似乎并不聪明,发觉棠瑜跑到另一端,便直直朝沼泽里走去。然而下一瞬,它便被沼泽吞噬。怪物奋力地想要拔出双腿,结果却沉得更加厉害。
她赌对了……
棠瑜站在不远处看着。确定怪物没法伤害自己,她才跑上前将符纸贴在怪物的眼睛上,随后又匆匆离开。
怪物身上倏地燃起幽蓝的火光,整个坚硬的身体都被火焰包裹着。瞧见这一幕,棠瑜脑海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她整个人也瘫软着躺在地上。
星星……
棠瑜盯着天空,她又看见繁星了。
待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棠瑜才觉得浑身疼痛。她直起身察看伤势,却发现一块贴着符纸的岩块掉在石头上。
棠瑜走去将它捡起来,原来是被幻化出来的精怪。她抬头打量四周,却只能瞧见树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
这是玉宣门第二个考验……棠瑜拿出腰间的烟雾斗,原本若是怪物不能陷入沼泽,她便打算释放烟雾。
棠瑜将岩块上的符纸撕下来,她盯着它轻笑,这个可真有意思,她也想学。但现在首要是通过玉宣门的第三关,棠瑜起身离开沼泽之地,第三关又会是什么……
夜间的山林潮湿阴森,棠瑜浑身发寒发疼,她坐在石头之上,弯腰将草药磨碎敷在脚踝和手臂的伤口上。但小腿被划得太深,鲜血还在不断流淌,她只能用干净的布料将伤口紧紧缠住。
然而等棠瑜直起身后,她才发觉此时有些不对劲。周围变得无比寂静,原本细细低语的动物全都安静下来。
棠瑜往前走去,只是天色昏暗,她一不注意脚下便踢到柔软的物体。棠瑜弯下腰察看自己碰到了什么,然而这一看便吓得她连连后退。
是一只鸱鸮,一只脑袋被啃食干净的鸱鸮……
棠瑜动静不小,下一瞬她感觉自己似乎被紧紧盯住。她谨慎地打量周围,却发现漆黑的森林之中渐渐浮现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那些似鸟非鸟的东西稳稳站在枝头,眼睛冷漠无神地看着棠瑜。
棠瑜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它们瞧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的鸟,倒像是昨夜梦中的……尸鬼。
况且她只有最后一张符纸。
这时天空又飞过一只鸱鸮,那些有着猩红眼睛的鸟瞬间扇动翅膀朝鸱鸮飞去。然而不远处传来的响指声让它们顿住身形,最终留在枝头上。
“让你们好好盯着人,结果你们一心想着吃。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又是一声响指,棠瑜眼睁睁看着那些鸟瞬间碎成肉沫。而它们的血肉呈现暗黑色,实际内里早已腐烂。
听见那道声音时,棠瑜的脑袋已经发出嗡鸣,而瞧见眼前的一幕后,她的胃里再次泛起阵阵恶心。
红衣男子落在枝头之上,他笑意盈盈地盯着棠瑜,“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棠瑜心口狂跳,可她顺着男子的话语,故作镇定道:“你是谁?”
“真不记得了?”男子用折扇轻敲额头,一副苦恼至极的模样,“真让人为难啊……也是,毕竟已经三百年了。”
他放下折扇,重新扬起笑道:“我是你的未婚夫,现在来接你回去。”
有病……
棠瑜紧紧盯着蛇闾,生怕他有任何举动。她想不明白蛇闾是怎么找到她,明明玉宣门内能够掩藏气息。
不对,她此刻在玉宣门之外……
“你不信我?”蛇闾神情瞬间变得沮丧,他轻声叹气,“我们曾经那么美好……”
蛇闾每说一句,棠瑜心中便会升起一丛怒火。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烟雾斗被棠瑜藏在身后,她正犹豫着,犹豫着是否要释放烟雾让伏鬼师来。可蔺九告诉她,蛇闾死不了,他将心脏藏了起来。
“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蛇闾从枝头飞落,他靠近棠瑜轻声道,“现在,跟我走。”
棠瑜收起烟雾斗,站在原地任由蛇闾靠近自己。
蛇闾伸手想要触上棠瑜的脸颊,然而他的手却突然顿在半空。
棠瑜将最后一张符纸贴在蛇闾身上,“你为什么会是我的第三关,真恶心。”
下一瞬,‘蛇闾’的身影化成碎片一点点消散在空中,连带着那些可怕的尸鬼鸟,都瞬间不见了踪影。
棠瑜再一次瘫坐在地,“第二关和第三关这般紧密吗。”
她已经没有力气起身,身体和心理的疲惫让她恨不得直接在草地上睡一觉。
“恐惧……”棠瑜手臂挡住眼睛,“比想象中还要恐惧,明明只是一抹残影。”
可是棠瑜不敢在草地上待太久,她害怕又陷入新的残影之中。走远之后,棠瑜又忽地转头看向那片草地,隐隐约约中,她似乎瞧见了其他人的身影。
待在玉宣门的这几日,棠瑜并不只是跟着蔺九识字,她还会翻读蔺九给她的手册。棠瑜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是在书中认识到一种神奇的妖怪——若是有人在夜晚进入它们的地盘,它们便会化作那人记忆中最后一种可怕的事物来恐吓那人。
棠瑜起初也以为是蛇闾发现了她的踪迹,可是她转念一想,蛇闾怎么可能知道她还活着。况且,玉宣门向来小心,又怎么会让不死鬼找到所在之地。
但玉宣门也是真的毫不留情,挖了一个又一个陷阱等着她跳。
……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棠瑜终于走出山林回到玉宣门。方进前厅,翟春枝便扑上来紧紧抱住她。
“吓死我了阿瑜,我还以为你放弃了。”
棠瑜伸手想要推开翟春枝,她现在身上全是泥土和树叶,整个人狼狈不堪。可翟春枝抱得紧,棠瑜如何用力都推不开,最后还是由着翟春枝去了。
“你怎么不早点回来。”翟春枝伸手擦干净棠瑜脸上的污渍。
棠瑜也想早日回来,她本来以为像蔺九所言只有三关。可谁想玉宣门除了心理上的恐吓,路上还设有许多陷阱。
她第二天失神掉入一个深坑,花费半日才从陷阱里爬出来。再加上小腿的伤口恶化溃烂,赶路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翟春枝扶着棠瑜到一旁椅子坐下,将她腿上简陋的包扎拆开,“好严重,我给你上药。”
棠瑜伸手想要自己来,然而翟春枝又抓着她的手惊呼道:“你的手上还有这么多伤!坐好,我给你上!”
“谢谢你,春枝。”棠瑜心里被一阵暖流包裹。
翟春枝抬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毕竟你还欠我一百二十两呢。”
春枝给自己上药的过程中,棠瑜抬头打量回到前厅的人。人数比三日前少了许多,粗粗一看只有十几人。
大多数人都同自己一样身上负着伤,可有三人瞧上去完好无损,甚至衣角都没有弄脏。一名是正在给自己上药的翟春枝,另外两名是棠瑜从来没见过的少女。
她同其中一位忽地对上视线。
棠瑜面上泛起窘迫,于是朝那名少女轻轻一笑。然而少女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后傲慢地移开视线。
翟春枝发现棠瑜的动作,凑近小声道:“那是师水月,她家代代都是伏鬼师。听说当初玉宣门的设立,也有她家祖先的功劳。”
师家……棠瑜想到三百年前被温孤越灭门的师家。
“恭喜各位进入玉宣门。”一名长相硬朗的男子走至前厅中央,“各位有着坚韧的意志,冷静的头脑和充足的体力。希望各位明白,伏鬼师常年与阎王打交道……”
棠瑜倏地怔住,这句话多么熟悉。这句话曾经是静如告诉她的……
“可仍然希望各位珍视自己与同伴的生命。”
“阿瑜,阿瑜……”翟春枝朝着棠瑜晃了晃手掌,“你怎么还在发呆,该回去了。”
棠瑜缓过神来,“好。”
她有一瞬很想去藏书阁将静如的遗物拿出来。她好想看看静如,哪怕只是在梦中的记忆……
*
“带她来……”
独孤虞从梦中惊醒,温孤越又一次警告他。他的身体开始发疼,仿佛骨头错位生长要彻底穿透他的肌肤。独孤虞疼得在床上颤抖,他的心口生出黑红色的脉络,脉络很快便将他整个身体覆盖。
“带她来。”
独孤虞疼得冷汗直流:“我会,我会带她去见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抹疼痛终于消失。
他唤住守在屋外的人:“告诉玉宣门,我不日将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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