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卢不惟果然没食言,带着楚昭去了宋竹那屋。
隔着老远,楚昭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苦味,夹着几分血腥味。待走近些,她一眼便瞧见了门口旁堆着昨日换下的血衣。那片鲜红血色在阳光下分外醒目,明晃晃地直照进她心里,手心不由攥紧了。
她急忙踏进屋内,一抬眼便瞧见榻上的宋竹一副孱弱的模样,一只脚被布条吊挂在床尾,下身几乎被纱布包裹着。宋竹今日的脸色没了昨夜那般死白,唇上多了一丝血色,眉尾耷拉着,无精打采,一看就是气血亏虚。
楚昭见状,眼底瞬间莹润,紧咬着下唇,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她上前关切道:“宋竹,今日可好些了?伤势如何?”
宋竹闻声抬头望去,一看见来人,脸上又喜又忧:“楚昭,你……怎么来了?”后面那句:你不是走了吗?宋竹没有问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了门口的地板上,在太阳照射下投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像个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他心里顿时阴沉沉的。
那人跟着楚昭的脚步,踏进屋内。卢不惟看向他时,神色冷厉,像是在警告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行掂量。
楚昭瞧着宋竹的眼神有些呆滞和恐惧,她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身后的卢不惟,冷声道:“你先出去吧。”
卢不惟怅若未闻,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捋了捋袖口,说道:“你们聊你们的,不耽误。”
楚昭无奈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好话赖话听不清。”
说完,她直接走过去强行将他拉起,推撵出去。关上门前,她道:“我在这又跑不了,你担心什么。还是你对自己的手下不信任,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不成。”
卢不惟还没开口,门就被砰地一声合上了。
他站在门外,想抬手推门,却转而摸了摸脑袋,神色怔然,眼下只能在屋外干等着。末了,隔着门丢下一句:“你快些。”
楚昭没理会,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宋竹的伤腿歉疚道:“是我不好,害你受了伤。你是如何被抓的?”
“我昨晚思前想后不放心你一个人,就偷偷跟着,但是被卢不惟发现了,把我抓了起来,所以有了后面的事。”宋竹灰溜溜地低下头。
“怪我,是我一心只想着自己,还连累你。你的伤……”
“琼林帮我处理过,你放心,死不了。”
“你莫要安慰我,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愧对你。”楚昭越说越愧疚,是她还不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与之抗衡。她恨他不择手段,牵连无辜。“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宋竹却满怀担忧:“只要你没事就好。他有没有把你怎样?”
楚昭摇头。她扫了一眼屋内,冷冷清清,除了柜上的几副药包,角落里的一根拐杖,桌上的茶具,其他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为何今日一直没有看到琼林的身影?琼湖也没见着,难道还在追溟门?
她问道:“琼林怎么没在?他不是应该在照顾你吗?”
宋竹低声道:“今儿一早就没见到人,派了一个陌生面孔来送朝食和汤药。”
“那就奇怪了。我今儿过来时,议事堂前的宴席早就散了,大伙应该是昨晚都被人扶回了房。溟门不知道有没有逃脱掉,你见着琼湖了吗?”
“没有。”
楚昭心想:两人都不在,卢不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门口突然被人推开。
卢不惟站在门外催促道:“妧妧,该走了。”
楚昭斜了他一眼,心里腹诽道:催什么催,又不是急着投胎。遂又对宋竹道:“你且好生养着,下次我再来看你,照顾好自己。”
“好。你……也当心。”最后那句他说得极为小声,像是防着谁听见。
楚昭点点头,退出了房门。
卢不惟没有立即带她回屋,转而去了柴房。门口的守卫换成了他的人,两名守卫见到卢不惟先是拱手躬身行礼,随后开了锁。
楚昭方一踏进门,里面一股尿骚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臭气熏得她即刻捂住口鼻,窗外的透进来,打在破锣嗓的下半身,更加凸显他那张被打得青肿的脸,那叫一个惨,若不细瞧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庆田生。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皮,衣衫上尽是血迹斑斑。有些血迹还未干,明摆着刚被人打过,只是卢不惟为何这么做?
楚昭有些茫然,她走前不是这样的,她抬头看向卢不惟,问道:“怎么回事?”
卢不惟没有回答,直接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刀,抵在庆田生的喉间。楚昭从未在一个人脸上看见过那么多杂糅的情绪,有害怕、恐慌、怯懦、求饶、不甘、万念俱灰,而这些统统出现在了庆田生脸上。
庆田生哑着嗓子看向楚昭,连哭带泪地求饶道:“沈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害你,我不该……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救救我。”
卢不惟是不是审出了什么?看来他知道了她的身世,那……沈婉呢?楚昭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吗?”
“妧妧下不了手,我便替你来除掉他。”
楚昭看着他越逼越近的刀刃,赶忙上前抓着他的手臂,拦住道:“你先放下。”
“怎么,妧妧心软了?”
“他也罪不至此,他只是恨错了人,也没把我怎么着,就被溟门降服了。你先冷静下。”
楚昭看他毫无反应,强行拉着他出了门外,问道:“沈婉呢?”
卢不惟回道:“我从解闵那将人要了过来,她毕竟是你的血亲,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那你将人带来。”
“你确定?她两次都想将你杀了,你还如此淡定?若你下不了手,我来。”
“我的身世你都知晓了?”
“嗯。”
须臾,楚昭和卢不惟又进了柴房,身后跟着的正是沈婉。
庆田生看到双手被捆着的沈婉时,她还是他印象中的那副模样,温婉娇媚,只是一脸悴色,像是受过磋磨。他微微颤颤地唤道:“婉儿……”那声儿不成调,却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沈婉原本耷拉着的脑袋一下子闻声抬起,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了。待她看清被绑着的那人,她难以置信地伸手捂着嘴巴,手抖得厉害,眼睛睁得大大的,缓缓朝着圆柱方向走去,眼里的盈盈泪水像蓄满的水池,一下子溢了出来,怎么也收不住。她嘴巴张哑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久久发不出声音。半晌,才从喉间勉强挤出几个字:“田生,你……还活着?”
庆田生痛哭着,肩膀不停地抖动,满眼深情地看向沈婉,惯性地点头道:“活着,我……还活着。”
“婉儿……是我无能,没护好你。”
“田生,我以为你死了。”她哆嗦着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颤声道:“你为何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还来这里找我,我已经回不去了。解闵要公开处刑我,我若活着回去,也只是个废人,只会连累你。”
“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好。那天我被一农户救了,胸口那刀偏了三分。等我再醒来时,所有人都说你走了。我回去找过你,却怎么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一路打探你的消息,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北锡关。幸好我来了,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婉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还来得及。婉儿……”
“田生,已经回不去了……”这一声像是沈婉给自己下的死刑一般,痛苦又绝望。她在心里苦笑:如今所有人都厌弃她,她已经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庆田生的脸颊,像是抚摸着珍宝一般。田生已经为护她死过一回,她不能这么自私,再让他赔上后半辈子,她赔不起。她已是烂命一条,不能害了他,不能!
“田生,你不该来的……”沈婉看着他遍体鳞伤,又转头看向站在身后那对男女,眼里充满嫉恨。
沈棠的目光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像俯视众生的佛祖,看似悲悯,实则不过是踩着他人的痛苦往上爬。沈婉咬紧牙关,凭什么?凭什么她有人护着,自己却落到这步田地?她不甘心!疯了般朝他们尖吼:“是你们对田生动手的!我要杀了你们!”
说完,沈婉像失了控的疯女人,随手抓起地上一根柴棍朝楚昭扑过来。
庆田生猛地哑声大喊:“不要——”
霎时间,一道亮光闪过,沈婉被一刀毙命。
整个过程发生太快,楚昭怔了一瞬,沈婉已经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脖颈处喷流而出,淌了一地,红艳艳的,看着甚是骇人。
只剩庆田生在那死命地挣扎着,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猛起,仰天发出痛苦的哀嚎:“啊——,为什么呀!苍天,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不公!”
他声泪俱下,悲痛万分,只剩下真正的万念俱灰。
“婉儿,我这就来陪你了。”
未等卢不惟动手,庆田生便咬舌自尽了。
一切尘埃落定,发生得过于突然,楚昭直接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抹脖的沈婉,直到死眼睛都紧盯着她,她不由地打了一阵寒颤。
卢不惟见状,顺势伸手遮住她的视线,搂着她的肩走出了柴房。
沈婉就这样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是被卢不惟杀的。楚昭心里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安慰,但更多的是愕然。活生生的一个人,在她面前死了,死的那个人还是她的姐姐。
“妧妧,妧妧……”卢不惟唤醒她。
缓了好一会儿,楚昭仍惊魂未定。她抬眸看向卢不惟,眼神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再一想到方才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就觉得有些恶心想呕。
只听见卢不惟朝守卫说了句:“收拾干净。”
她就这样愣愣地被卢不惟牵着回了屋子。
一个时辰后,琼林回来了,跟琼湖一起回来的,准确来说是琼林搀扶着受伤的琼湖回来的。
琼湖身负多处刀伤,虽不致命,但也伤得不轻。
“人没找到。”
琼林这话隔着一堵墙,飘进了坐在屋内人的耳中,楚昭这才回过神。如此一来,溟门可能还活着,没死,只要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琼林将琼湖带了下去包扎。
卢不惟回了屋内,看见她神魂未定,定是吓着了,握着她的手轻声问道:“妧妧,可有好些?”
楚昭没有给任何反应,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妆奁。
卢不惟又道:“待会收拾好,我们今日就回家。”
家?楚昭心里冷笑,沈家回不去,她还有家吗?再一想,还有嫂嫂,对,她还有嫂嫂和川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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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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