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对峙

墘回寨离北锡城甚远,且山路难行,即便卢不惟等人都骑着马,但回到侯府时也已是申时末。行至半路,解闵和众山匪便与他们分开了。按照先前的计划,愿意归家的归家便放他们归家,愿意跟随的,则由琼林带着他们去城外的庄子上先行安顿。

楚昭原想直接回和苑,卢不惟却说什么也不肯。一是拿宋竹伤势过重说事,说府内有最好的大夫,能保他康健无虞;二是川穹还在府里,她若不肯,便把川穹扣下。

无非又是以权压人、威逼利诱,这些手段他真是用得炉火纯青。楚昭也无可奈何,姑且先忍着,等宋竹好些了再回铺子里,这样嫂嫂也能安心些。

回到侯府门口,卢不惟将楚昭抱下马,说是有事要先去府衙处理公务,便命菖蒲将她送回了兰汀苑。如此一来也好,省得她看他不顺眼,又跟他顶起来。

还未到兰汀苑,楚昭远远便瞧见川穹候在苑门口。川穹一见到她,立马迎了上来,将她抱在怀里。

“娘子,你没事吧?”川穹激动得哭了,眼泪簌簌地掉落在地,握住她的手时颤了几下。

楚昭看得出来,川穹是喜极而泣,可那点喜里,又藏着怕,怕她又回到这个困住她的牢笼。她笑着宽慰道:“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搂了搂川穹的腰,心疼道:“几日不见,川穹你怎么瘦了一圈?我走后,卢不惟有没有苛责你?”

川穹抬手擦干泪珠,摇了摇头,看着娘子的下颚都瘦尖了。

楚昭拉着川穹走到苑内,小声道:“当真?川穹不用怕,受了委屈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川穹缓了缓,道:“娘子走了之后,是菖蒲姐姐将我留在兰汀苑,才躲过一劫。不过那天夜里侯爷发了好大一通火。当夜所有疏于职守的护院,各领了二十棍。琼湖和琼林更惨,各领了三十棍。自那以后,府上护院多了不少。”

楚昭听完,心下明白——难怪方才卢不惟丝毫不担心她在府衙门口逃走,这附近肯定都有暗卫。他的防备心这么重,以后她想再逃跑,恐怕没这么容易了。一想到这,她的心沉了沉。

菖蒲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默不作声地进了兰汀苑。

下人们早已备好热水,楚昭已经好几日不曾舒舒服服洗过澡了。进了浴房,看着屋内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她心中一暖,笑道:“川穹,还是你好,知道我回来要洗个热水澡,还是鲜花浴。”寨子里大多是男子,她一女子也不太方便,顶多是在屋内用热水湿了毛巾擦身。

菖蒲将包袱递给川穹,好心劝道:“如今外面不太平,莫叫楚娘子再跑了,不会回回都这么幸运。”说完便退了出去。

川穹听得一头雾水,浴房传来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随后进了浴房伺候。

楚昭好久没这么舒坦了,笑吟吟地吩咐:“川穹,沏壶桂花茶。”

“是,娘子。”

川穹想起方才菖蒲说的话,边沏茶边问道:“娘子,你这次逃跑去了哪里?”

楚昭将大致经过跟川穹娓娓道来:“这回不小心进了一个山匪寨子——墘回寨,我在……,大致这样。”

川穹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心中隐隐不安,那里毕竟是个匪窝,万一出了什么事……可看娘子的神色,应当没出什么大乱子。万幸娘子安然回来了,不然她真是要悔死。她定了定神,看向娘子:“娘子,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涉险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楚昭见川穹说得认真,问道:“川穹,这些日子你在侯府还好吗?”

“娘子,侯爷那天虽动怒,但念着我是娘子的人,并没有真正责罚我,只是罚我去厨房做了两日活,之后便让我回了兰汀苑。”

楚昭拍了拍川穹的手,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娘子,我觉得侯爷不像您说的那么可怕,他对下属赏罚分明。我也常常看见琼林和琼湖他们私下打闹,菖蒲也对我多有照顾。”

“川穹,你在这的时日尚短,了解的还不够全面。也许他对下属来说是个好侯爷,但对我来说……不是个好情郎。况且我无意做侯夫人,只想过我的逍遥日子。”

卢不惟半只脚方踏入房门,便听到浴房传来的谈话,面色逐渐凝重。他没多停留,收回那只踏出去的右脚,转身回了栖云苑。

候在苑内的菖蒲抬头看到侯爷迈着沉闷的步伐进来,眉间尽显不悦,如黑云压城。她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更加精心地伺候着。

卢不惟径直坐在茶座前,眉头紧锁,盯着炉上烧得滚烫的开水,白雾蒸腾而上,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反被灼伤。

刚沏好的碧螺春本该清醇飘香,他抿了一口,却品不出其中甘醇,眉宇间的凝重久久不散,口中只剩苦涩。

“嘶——”一时不察,被烫到了舌尖,卢不惟方回过神。一想到妧妧不顾自身安危,为溟门挺身而出,胸中怒火更盛。

他将手中的蓝色茶盏一挥,直接砸到地上,嚓的一声,热茶顷刻间洒落在地。那碎了一地的茶具,怎么看怎么扎眼。

他缓缓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偏头看向一旁沏茶的菖蒲,幽幽道:“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只有摘来尝尝才知道。菖蒲,你说对吗?”

菖蒲全程低着眉,不动声色。她跟随侯爷多年,清楚侯爷对楚娘子极为上心。如今这般动怒,想必是听到了些不该听的。她应声道:“侯爷对楚娘子的心意,总有一天楚娘子会看到的。”

“拟好礼单,找个稳妥的媒婆,三日后去和苑下聘,聘礼只多不少。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破坏我的好事。”

“是。”菖蒲福身行礼下去。

兰汀苑里的楚昭,此时还在享受着归来的宁静,却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自打跟卢不惟回了侯府,楚昭本以为只是让她住下,可实际上她被禁足了。既不让她去探望宋竹,也不让她去看嫂嫂,甚至将宋竹移到了别院养伤。门口的护卫拦着不让她出去,只说必须要有侯爷手令才能出府。她又不想去求那家伙,便将目光投向了琼林。

她在门口守了两日。直到第二日黄昏,才见到琼林回来复命。待琼林向卢不惟复命后,她便让川穹拦下他,带到了兰汀苑。

楚昭坐在桌前,手中转着茶杯,看向琼林问道:“琼林,接下来我问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不可隐瞒。第一,嫂嫂知道我回来了吗?第二,小食铺那边如何?第三,宋竹现在伤情如何?”

琼林不紧不慢道:“宁五娘一直以为娘子带着川穹在外寻医,所以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小食铺生意依旧,请娘子放心。至于……宋竹,有刘大夫照看着,很快便会好的。”

手中刚举起来的茶杯,又缓缓放下,楚昭狐疑地看向他:“你家侯爷为何不让我出去?我既不是他的下属,又不是侯府中人,将我软禁算怎么回事?还有那天你们不是都已经张贴了寻人画像,嫂嫂又岂会不知?”

琼林道:“侯爷并没有张贴过娘子的寻人画像,那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并未声张。不过是为了将鱼钓上钩,抛出的诱饵罢了。”

楚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卢不惟没有理由将她软禁。她道:“琼林,如何能让我见到嫂嫂?许久未见,她肯定很担心。”

“楚娘子,没有侯爷允许您还不能出去。”

随即她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朝琼林砸过去,杯子砸在他肩上,茶水溅了一身。琼林没躲,也不吭声。楚昭吼道:“我是一个人,不是关在笼子里的一条阿猫阿狗。我来去自由,碍着你家侯爷什么事!!!”

再这样下去她非憋出病来。

随后,楚昭气势汹汹地冲进栖云苑,看见卢不惟气定神闲地坐在苑中喝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将他手中的茶杯夺过,连同桌上的整套茶具和茶壶,一股脑地狠摔在地上。

顿时“嚓——”声连连响起,碎瓷片满地乱飞。

立在一旁的菖蒲也被惊到了,肩膀耸了一下。

楚昭仍觉得不解气,连软榻上的桌子也掀了,墙上的挂画撕了,把房间弄得满地狼藉。嘴里不停地骂道:“我让你关着我,我让你关着……”

琼林和川穹闻声赶来,只见高矮错落的一对璧人,一白一粉对峙着,女子面色涨红,男子脸色淡淡的。再看洒落一地的瓷片和茶水。川穹没见过娘子与谁这般红过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她想上前制止时,被琼林硬拉走了。

“卢不惟,你到底要将我软禁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的奴仆,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你的妻妾,夺他人自由,难道就是你堂堂镇北侯的行事作风吗?!”

卢不惟充耳未闻,拿出手帕,不紧不慢地将她的双手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淡声道:“妧妧,可还解气?库房还有。”

楚昭眼睛紧盯着他,趁他不注意,将藏在袖中的瓷片朝他的胸口扎去,轻飘飘丢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卢不惟闷哼一声,堪堪挡住了扎来的瓷片。瓷片被挡开,一道血痕赫然出现在他手背上。

菖蒲见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侯爷!”

卢不惟抬手示意,菖蒲这才止住上前的步伐,默默退了出去。

他抬头看向妧妧,眼里满是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他不过是想将她留在身边而已,就这么恨他吗?

他忍着疼痛,不怒不恼,面上依旧祥和,完全看不出是个受了伤的人。他柔声道:“妧妧,明天是个好日子,我带你去和苑看你嫂嫂可好?”

楚昭冷笑道:“卢不惟,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我就不明白,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死心!”

卢不惟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拨开她因动怒而凌乱的碎发,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无解,妧妧还是少费些力气。”

楚昭一把推开他的怀抱,看着这张脸,后牙槽咬紧,她无数次气得想一刀捅了他。心中的无奈、愤懑、不甘全化作一团潮水,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眼中蕴含的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滑落,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倒坐在地上。

“地上凉。”

他上前将她打横抱入屋内,放在床榻上。帮她脱了鞋,替她盖好被子。

楚昭翻了个身,面朝床榻内侧,蜷缩成一团,放声哭了出来,肩膀不停地抽泣着,一阵一阵的。

哭声将他的心揪在一起,他也跟着一块难受,是不是他逼得太急了?他坐在床榻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妧妧,要不试着放下芥蒂和我在一起,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些。”

真的会好吗?她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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