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赴约

换好衣裙出来时,楚昭本想借机逃走,谁知卢不惟一直候在里间门口等着。

她一出来,他那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一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挂笑,似乎很满意自己为她挑选的衣裙,说道:“不错。妧妧最近瘦了,往后可得多吃点。”

楚昭瞥了他一眼,心里腹诽:有你在,我吃得下才怪。

那成衣铺女掌柜也是个嘴里抹了蜜的,“瞧瞧,瞧瞧,小娘子这身桃粉披帛裙,衬得娘子像朵出水芙蓉,当真是个妙人呐。”说罢,又看了看一旁的卢不惟,连连夸赞:“郎君的夫人当真生得貌美,好福气啊,跟郎君果真天生一对璧人。郎君不妨再看看这款式……”

经掌柜这么一夸,卢不惟更是爽快地买了好几身衣裙,掌柜那嘴角快咧到耳根。他们从铺子出来时,掌柜站在门口目送,艳羡道:“要是我有这样的郎君该多好啊!”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落入两人耳中。

卢不惟牵着她的手,边走边说:“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总想从我这逃,我有这么可怕吗?”

“你说呢!”楚昭冷冷地怼道。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就不能多看看我的好吗?”

楚昭将头一偏,故意躲开他的视线:“伪君子。”

卢不惟不接话,就知道从她嘴里吐不出什么他爱听的话。

之后卢不惟又带着她四处逛了一圈,置办了许多东西,珠钗首饰,点心吃食,甚至怕她闷,还带她去了书肆买画本子。

楚昭看在眼里,却觉得讽刺——若不是她领略过卢不惟的手段,换个不知情的小娘子当真容易被这种表象所欺骗,看似是个体贴入微的好儿郎,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披着伪善的豺狼。

一路上卢不惟将她看得太紧,到哪都寸步不离,根本找不到机会逃离。他们一直逛到日落时分,才回了侯府。

卢不惟带着她直接去了知味堂用晚膳。饭桌上满桌佳肴,色香味俱全,楚昭却提不起胃口,吃了不到半碗米饭,便匆匆回了兰汀苑。

楚昭站在苑中看着这侯府高墙林立,天空硬生生被这四方院落劈出方寸天地。风一起,院中盛开的兰花随风飘落,宛如一场白雪,纷飞着落满院。她随手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花骨朵,花瓣边缘已经泛上枯色。盛开时美则美矣,可惜了。

她仰头冷冷一笑,回了房中。

一炷香后,菖蒲已经在浴房备好热水,等着她去沐浴。楚昭不习惯旁人在身旁伺候,便叫她退了出去。

她将自己整个人没入浴水中,水漫过口鼻,耳中只剩闷响。不过片刻,猛地从水中露出头,大口喘气。抬手间又看到手腕上那只玉兰玉镯,白得晃眼。她想将其取下,却怎么也取不下,气愤地拍打水面出气,水花溅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菖蒲听到动静,推门进来,隔着屏风问道:“娘子,可是水温不够?”

“再加些热水来。”

“好的,娘子。”

菖蒲提着水桶回房时,正好在门口碰上了侯爷。

卢不惟示意她不要出声,顺道接过她手中的水桶走入浴房中。

此时楚昭正靠在桶壁,双目紧闭,以平息心中怒火。水声一响,一桶水没入浴桶中,楚昭还以为是菖蒲,便没睁眼,直到有人帮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她这才发现——菖蒲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疑惑间一睁眼,回头便看到了卢不惟站在她身后,一手拿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帕子。

楚昭倏地惊叫一声,却被对方快速用嘴堵上。

她眨巴着眼睛,抬手将他的脸一把推开,猛地擦嘴巴,冲他道:“你作甚?”

卢不惟抬起手上的帕子,帮她擦干头发,目光却紧盯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急忙转过身,缩进桶壁和双臂之间。

然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了。瞧她羞得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不免想逗逗她:“不如我留下陪妧妧,可好?”

“出去!”

“我叫你出去!”

卢不惟瞧她怒瞪着自己,脸上还滴着水珠,笑着拿帕子帮她擦掉,轻声道:“又不是没见过,这就害羞了。”

楚昭这下更气了,腾出一手,抬手一挥,水直接泼向卢不惟。

卢不惟没躲,任她闹着。须臾,自己刚沐浴过新换的袍子已湿了大半,索性解了外袍。

她气得眼眶都红了,委屈得不行,他却仍一脸带笑。

眼看着眼泪就要掉落,卢不惟将一旁放置的寝衣和浴巾放到她面前,“好啦,我这就出去,你慢慢收拾。”

楚昭快速地收拾穿戴好,她从浴房出来时,卢不惟已经坐于床榻前,朝她招手示意过去。

楚昭紧紧抓着衣裙,脚下迟迟未动,就这样站着与他对峙。虽然她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也许躲不过去,却还是选择转头去打开房门。

门闩还没拉开,却被他先一步拦下,挡在跟前。

“夜色已晚,妧妧,这是要去哪?”

“我……屋子闷,出去透口气。”

“窗户也没关,你只是在浴室待久了,缓一缓便好。”卢不惟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榻前放下,将她揽在身侧,问道:“妧妧,是在害怕吗?”

楚昭心里慌乱地砰砰作响,“我……我不自在,你放手。”

卢不惟看着她慌乱的神情,忽然注意到她挣扎时露出的手腕,上面一道醒目的红痕,问道:“这怎么弄的?”

“看不出来吗,我不喜欢戴这个。”

“口是心非,当初你可是喜欢得很。”

“卢不惟,我想回家,我想回和苑。”她抬头看向他,像是在发出哀求,可语气却理直气壮。

“妧妧,这以后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掷地有声,却砸得她身体僵住。

她还未反应过来,卢不惟已经将烛火熄灭。楚昭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她想走,却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卢不惟,你别逼我了……”

然而她的话全都成了毫无用处的挣扎。

月光落在窗户上,影子晃了晃,融进夜色里。风一吹,影子也跟着跳跃,夹着些或重或轻的动静。菖蒲守在门外,不免红了脸。过了子夜,屋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连几晚,卢不惟都宿在她房中缠着她,楚昭忍无可忍。那张纸条她还留着,今儿已是第三天,她必须寻个机会出府。

这几天她嘴上虽还硬,行动上却不再挣扎,目的就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心。她去了栖云苑,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溜进他的书房,想着兴许能找到可以出入府的府牌。

书房里书籍字画摆的满满当当,书卷气浓厚,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味。楚昭在书房里翻腾一番,却怎么也没找到,也不知藏哪儿了。不过她意外发现不少她的画像,这家伙竟偷偷画了这么多,上面的落款日期,最早的甚至在数月前。敢情他一直在觊觎自己,还对自己做出……卑鄙!无耻!

楚昭担心被人发现,没多久就从书房出来,移步去了前厅。

彼时前厅除了下人,就她一人坐在那。菖蒲悠悠地从她身后的廊下走了出来,站到身侧,说道:“娘子,侯爷说今儿府衙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回来陪您用午膳了。”

“好,知道了。”

如此正合她意,楚昭又道:“菖蒲,今儿我想去别院瞧瞧宋竹,不知可否带我去?”

“奴婢正想跟娘子说这事儿呢。侯爷说了,若娘子觉着在府待着闷,想去别院探望宋竹,奴婢可以陪娘子去。”

“如此甚好。”楚昭还纳闷呢,卢不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不管了,既然能出去,总比窝在这强。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林柳巷的别院。

别院不大,几间屋舍,花草环绕,配了一名小厮和两名护院。院子虽冷清,却胜在安静适合养病。刘大夫会隔三差五来替宋竹诊治,今日却不在。

别院里,宋竹正坐在屋中软榻上发呆。透过窗户,他看见院门被人打开了,来的正是楚昭,身后还跟了个他不认识的侍女。

他冲窗外喊道:“楚昭。”并招了招手。

“宋竹。”

楚昭迈进屋内,看到他腿上还缠着纱布,似乎之前好了不少。

“现在伤口恢复得如何?”楚昭问道。

“好多了。”宋竹笑笑,他盼了她许久,总算把她盼来了。都怪那卢不惟,既不肯放他回铺子,又不让他见楚昭,只将他丢在这,还吩咐护院将他看住了。他这顶多算是比囚犯好些,但也没好到哪去。

“你如今下地能正常走路吗?”

“可以,但不太利索,大夫说伤了筋脉,需要静养,不可操之过急。”

“那你得听大夫的医嘱,好好养着。”

“你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所以过来看看你……”楚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菖蒲,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生怕他们有什么逾矩行为似的。楚昭觉着别扭,找了个借口:“菖蒲,你去沏壶桂花茶来。”

“是,娘子。”

待菖蒲退了出去,没了踪影,楚昭这才低声道:“我是好不容易从侯府出来的,卢不惟看得紧,我得想办法支开菖蒲,这里有没有后门?”

“你想逃?”宋竹音量也跟着压低。

楚昭点了点头。按理说她不该再麻烦宋竹,毕竟自己刚牵连了他,但眼下她找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借机从别院出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万一又牵连你,我……”

“没什么牵连不牵连的,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要你有需要,楚昭,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宋竹说得极为认真。

“倒也不至于,眼下是该如何躲过门口的护院。”楚昭想了想,又道:“待会儿我借口去厨房帮你弄些吃的,然后不小心把厨房点了,你去叫护院帮忙灭火,我就趁机跑了,你帮我拖延时间。可好?”

宋竹垂眸思索了一下,“就这么办。”

果不其然,一切都在他们计划内。她借口说要在这吃午膳,让小厮去集市买菜,又支开菖蒲说这院内的花草好久没有人打理了,让她去修剪。独留楚昭一人在厨房里捣鼓着做饭,她故意在厨房点火,随后退到院中。待火势蔓延,屋顶之上浓烟滚滚,宋竹从房中出来,喊了门口的两个护院和菖蒲一同去灭火,楚昭便趁机溜了出去。

楚昭抄着小路躲躲闪闪,直到确认没人追上来,这才辗转去了萃聚轩的水仙雅间。

一路上她就在心里暗暗骂道:这辈子的偷偷摸摸,皆因卢不惟而起,这货果真是克她。

推门进去时,雅间窗口处正站着一人,溟门今儿换了身装扮,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长发束冠,像个翩翩少年。溟门转过身,看到她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显然是路上走得急。他嘴角上扬,轻快道:“楚昭,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失约了。”

楚昭进了门,隔着门缝探头往外瞧了瞧,没有可疑之人,这才将门关上。她长吁一口气,坐下拿起桌上倒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说道:“长话短说,我好不容易才将人甩开,你什么打算?”

“楚昭,卢不惟将你软禁了,对吗?”溟门坐到她身旁。

“连你都看出来了。对了,我一直没搞明白,你是如何躲过琼湖的追击?你不是离开这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们走后,我放心不下你,又回了墘回寨,可人去楼空。眼下只要你跟我走,我定护你周全,保证卢不惟不敢造次。”

“怎么?你还有通天的本事不成?”楚昭细瞧了他今日的打扮,确与往日不同,气质都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同,倒像是世家公子的模样。她问道:“你一直都没回答我的问题,山匪只是你的掩护,你其实另有身份是吗?”

“不瞒你说,我是岐国人,确实不是什么山匪,我不过在匪窝里待了几个月。”

“什么!藏得够深呐。莫非刍麻口中的郎君便是你,瞧你这一身清贵,该不会是岐国的什么王孙贵胄吧?”楚昭看向他时眼睛睁得老大,险些被茶水呛到,咳了两声。

“溟门是我母族的叫法,我真正的名字叫梁琰。”梁琰拍了拍她的后背。

梁琰?还是在岐国。楚昭觉得这个名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可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她只想赶紧走,万一卢不惟的人追上来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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