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打探

楚昭再醒来时,已身在侯府。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又是何时回来的,仿佛做了一场沉冗的梦——梦中刀光剑影,箭矢、血迹、死人,梁琰的伤,卢不惟的狠厉,她不免惊出一身汗。可身上传来的酸楚和道道红痕提醒着她,这一切并非是梦。

她勉强撑着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眼红肿,脖颈处赫然醒目的吻痕,苦笑着:看来是她在自欺欺人,总想着一切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可笑可叹……

抬头朝窗外看去,落日黄昏透过窗户散射进来,洒了一地金光,晃得人挪不开眼。红黄相间的晚霞美得令人恍惚,她伸手探进金光里,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霞光是自由的,她又怎能因一己之私将其留住呢。

这时菖蒲踏进房中,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水桶的丫鬟,她让丫鬟先去浴房放水。楚昭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直接进了浴房。

菖蒲也跟着进去,候在一旁,像是急着替自家侯爷表功,声音清脆:“娘子,这里面加了些舒缓的药包,可以缓解疲劳,静心凝神。”

看着浴桶中褐色的浴水,上面浮着一层热气,楚昭没有急着沐浴,伸手探进水中,撩起一串水帘,问道:“你家侯爷吩咐的?”

菖蒲不敢欺瞒:“侯爷让刘大夫特意开的汤浴。”

“假惺惺。”楚昭的视线转而看向菖蒲,淡淡道:“今日你在前厅引我去别院,是否是卢不惟的授意?”

菖蒲微低着头,眉头微蹙,半晌没说话。

楚昭大致明了,“放心,我不会怪你。”

菖蒲这才回道:“娘子,侯爷是真心待你的,你不在的那几日,侯爷天天心急如焚……”

楚昭敛了敛眸光,打断她:“行了,出去吧。”

浴房因这草药包的缘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苦味,是夹杂着一丝沉香,闻之让人跟着平静。她解开身上衣裳,满身抓痕惨不忍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浮现那些画面,那一声声“妧妧,你是我的”仍在耳边回响。

一想到这,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攫住,不断地往下沉,久久不能呼吸。可楚昭想不通,卢不惟是如何得知她今日会出府赴约?难不成他一直在监视她?梁琰的真实身份当真是岐国三皇子吗?

楚昭在浴桶里泡了近一炷香,最后是菖蒲进来提醒她,她这才回过神。

待她从浴房出来时,已是酉时末,除了早间喝过一碗咸骨粥,就再也没进过食。眼下饥肠辘辘,她直接去了知味堂。

卢不惟早已落座,正等着她前来。他朝菖蒲道:“上菜吧。”转头看向楚昭,“妧妧肯定饿了吧,今儿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看着他一副虚假的模样,楚昭不想配合他演,只道:“你早就知道了我今日要出府?”

“是。”卢不惟说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虾仁。

“你如何得知?莫不是派人监视我?”楚昭没有动筷。

“妧妧,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那张字条我早就看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重要。吃吧,先吃饭。”

“那梁琰和宋竹呢?他们如何了?”楚昭不放心,继续追问。

“吃完饭我再告诉你。”

她兴致寥寥,没再问,低头吃着碗里的饭菜。

用过晚膳,卢不惟却什么也没说,只告知她,若她好好待在侯府,这两人可安然无恙,不然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楚昭已经习以为常,可到底还是不安心。她想着寻个机会去看看他们如何,又被关在那里,毕竟这两人都是被她牵连了,实在担心。但眼下还是得让卢不惟解了她的禁足,才能自由出入府邸。

回了兰汀苑后,楚昭叫来了菖蒲,问道:“你可知宋竹如今在何处?”

“奴婢不知。娘子从别院离开后,宋竹也跟着跑了,但刚出别院没多远就被抓住,往后的事,奴婢就不清楚了。”

楚昭心想,若与卢不惟对着干,他定是要在她身上讨回来的。他的目的只是让她陪着他,是不是只要她做到了,他便会解了她的禁足。她看了一眼菖蒲,吩咐道:“你去备些上好的伤药。”

半个时辰后,楚昭刚出了房门,原想着去栖云苑看他,他却先来了。

卢不惟瞧她手上端着的伤药和纱布,心里有些慰藉,难得她还有些良心,惦记着他是个伤患,“妧妧这是要去看我吗?”

楚昭颔首。

“进屋吧,外头风大。”卢不惟道。

他拉着她坐到软榻上,解下衣袍,等着她帮忙换药。

伤口挺深,是个小洞,但没扎中要害,楚昭看着这伤口是处理过的,便道:“可还疼?”

“自然!疼死了,妧妧可是一点都没管我的死活。”

楚昭以为他会拿出以往盛气凌人的架势,说她无情无义,谁知他竟不要脸地跟她撒娇。

“活该!伤口处理过,那便不用我动手了。”

“那可不行,你扎的自然得你亲自帮我包扎。”

“行。”楚昭嘴上应承着,手上却猛地在他伤口处撒下金疮散。

卢不惟眉头轻皱,瞧她手上没轻没重的,定是还在怪他。他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还在恼我?”

楚昭没吭声,但那眼神傲气得很,下巴仰得高高的。

卢不惟搂上她的腰肢,“别恼了好不好?”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我走?从你让我带着川穹来侯府看病开始,就一直在谋划。”

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了当承认:“是。”

果然!他书房里那些画像便解释得通了。她道:“听菖蒲说,你把宋竹抓起来了?你到底把人藏哪了?”

“他不过是为自己所做之事承担后果而已。妧妧,你整晚都在打探这两个不相干的人,心里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

“我谋划什么又有何用,你今日不是上演了一出大戏,让我认清现实。要论心眼子,我可不及你这位心狠手辣的侯爷。”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跟梁琰才认识几天,他什么底细,什么为人,你清楚吗,就敢跟人私奔。”他一回想起梁琰今日当着他的面牵着她的手,气不打一处来。

“也总比被你困在这牢笼里强。”她原想压着火气,跟他好生说话,可是越往下聊,场面越不受控制。

“想来是今日的惩罚不够。”卢不惟说罢,便将她按在软榻上。

两人僵持着,互不相让,最后她还是败下阵来,最先发出求饶。

直至月色朦胧,圆月高挂,静谧的夜色里也只听得见深深浅浅的声响传出。一直到了四更天,他才肯放过她。可屋里早已凌乱,床幔低垂。

往后的日子里,他总缠着她,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就连平日里无人时,也总是不安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日。卢不惟觉得她变得安分许多,既没有提要离开,也没有提那两人,心里畅快不少,只要得了闲,总要与她待在一处。

楚昭便借机提出想回铺子里瞧瞧,已经许久没回去看望嫂嫂,她担心嫂嫂和川穹。

卢不惟没有阻拦,便让琼林陪着回去。

她回了铺子,铺子确实生意依旧,大家都各自忙活着。

楚昭进了厨房,看到嫂嫂在忙着做鲜花饼,笑着喊道:“嫂嫂。”

宁五娘抬头看见她回来了,自是高兴万分,放下手头上的事,笑道:“昭昭回来啦。”

“嫂嫂这阵子可还忙得过来?”楚昭也上前帮忙。

“你上回走了之后,宋竹的腿不是受伤了吗,他担心自己碍手碍脚,便一直在医馆养着。忙时,川穹会在铺子里帮忙,倒也还好。今儿生意不忙,所以她没在。你呢?这段时日在侯府可还安好?”

如此说来,嫂嫂应是不知全貌,不过楚昭也没打算将实情全盘托出,只道:“都好,嫂嫂我不在这段时间,可把你忙累了吧,要不咱们再招个小工。”楚昭也不知道宋竹何时才能回来,得早做打算。

“你拿主意就行。”宁五娘继续做着手上的鲜花饼,又道:“你和子政和好了?”

楚昭想起那天她从和苑走时,不知卢不惟跟嫂嫂说了什么,竟同意他将她带回侯府。眼下这情形估摸着,嫂嫂还当她们是一对,她尬笑着,不想嫂嫂替她操心,就没吭声。

顿了顿,她问道:“川穹近来可好?”

“好着呢,她倒是一直念着你。”宁五娘道。

一直待到铺子歇业,楚昭跟着嫂嫂一道回了和苑。川穹没想到今儿娘子回来了,可把她高兴坏了,备下一桌子菜肴,三人好久没有这么聚过了,楚昭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心里开阔不少,但同时多少有些酸楚。

晚膳过后,卢不惟亲自来接她。如今有两条人命捏在他手里,楚昭自然也比先前顺从不少,没抗拒,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路过夜市时,她从马车窗户往外看,夜市喧闹,灯笼高挂,商贩走街串巷,热闹程度并不比白日少。

“我想下去逛逛。”她道。

卢不惟没有拒绝,牵着她下了马车。

楚昭抬头望向城中最高、最大的酒楼萃聚轩,依旧生意红火。她忽然想起那日的情形,问道:“你当日是如何将那些客人提前清场的?”

“那日根本没有营业,你看到的景象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你竟能让北锡第一酒楼为你歇业,那日可是损坏不少物件,东家就不心疼?”

“不心疼。”

“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为了让自家娘子乖乖归家。”

楚昭登时睁大了眼睛,看向他道:“你莫不是说,这是你的产业?”

卢不惟一笑付之。

楚昭咋舌。此人当真深不可测,认识他这么久,竟没想到他便是传闻中萃聚轩背后神秘的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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