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甲胄送来的第三天,岳托穿上了它。
沈云筝站在他面前,帮他系带子。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像夜里的湖水被冻住了穿在身上。她的手很稳,带子系得松紧适度,甲片排列整齐。这套甲胄比她熟悉的那套银白色重了不少,岳托穿上之后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就适应了新甲胄的重量。
沈云筝帮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黑色比白色更适合他。白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将军,有朝气,也有锐气。黑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座山,沉默的,沉重的,不可动摇的。
“好看吗?”岳托问。
沈云筝点了点头。“好看。”
岳托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线蟒纹,沉默了一下。“太沉了。”
“穿久了就习惯了。”沈云筝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口。
岳托出征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汉人的团圆节,满人不庆祝,但沈云筝知道这个日子。每年八月十五,在沈府,周氏会带着嫡姐沈云锦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月饼、石榴、葡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沈云筝不被允许参加,她只能一个人待在后院的小屋里,抱着“云雀”,从窗户的缝隙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大,照着所有人,照着她,照着那个她不被允许参加的团圆。
今年八月十五,岳托要出征。她不能跟着去,皇太极的命令还是那七个字——“汉女不得随军”。沈云筝没有争辩,她知道争辩没有用。岳托也不会为她去争辩,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已经在皇太极面前替她争取了很多,不能再多了。
出征前一天,沈云筝在大帐里包饺子。
她从伙房借了面粉、猪肉、酸菜。面粉是粗麦粉,不够白,揉出来的面团发黄。猪肉是冻过的,化开之后肉质有些松散。酸菜是草原上自己腌的,味道和江南的不一样,酸味更冲,咸味更重。她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的手艺是在沈府学的,每年过年的时候周氏会让厨房包饺子,沈云筝在旁边帮忙,看多了就会了。她没有岳托包得那么难看,也没有伙房的厨子包得那么好看,她包出来的饺子中等水平,不丑不美,能吃。
岳托从校场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满手面粉地坐在桌案前,桌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
“你包的?”岳托走过去,低头看那些饺子。
“嗯。”
岳托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饺子皮被捏成了花边形状,和伙房包的那种不一样。“这是你们汉人的包法?”
沈云筝点头。“我娘教的。”
岳托把那个饺子放回去。“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沈云筝想了想。“教我弹琵琶,教我煮奶茶,教我包饺子。教我认字,教我绣花,教我做人要善良、要诚实、要知恩图报。”
她低下头,继续擀饺子皮。“她教了我很多。就是没教我怎么活下去。”岳托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擀皮、包馅、捏花边。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月亮湖的湖水。
“她教了。”他说。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她教你弹琵琶。你靠弹琵琶活着。”
沈云筝愣住了。
母亲教她弹琵琶,不是因为她喜欢琵琶,是因为弹琵琶能活下去吗?在沈府,在后院那间小屋里,在那些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她弹琵琶给自己听,弹给母亲听,弹给月亮听。她以为那只是慰藉。原来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本事,是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的工具。
“你娘很聪明。”岳托说。
沈云筝低下头,眼泪滴在饺子皮上。她用袖子擦掉眼泪,继续包。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云筝把饺子盛出来,装了两碗。一碗给岳托,一碗给自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饺子。猪肉酸菜馅的,酸菜的味道有点冲,猪肉不够鲜,饺子皮有点厚,不好吃。沈云筝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她想到明天岳托就要出征了,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这顿饺子是不是最后一顿。
岳托吃了十几个。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一口一个,嚼几下就咽下去。
“好吃吗?”沈云筝问。
岳托点头。
“骗人。”
岳托没有否认。他放下筷子,看着沈云筝。“你包的,就好吃。”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吃完了。不好吃。但他吃了十几个。她吃完了自己那一碗。两个人把两大碗不好吃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
那天晚上,沈云筝帮岳托收拾行装。新甲胄、腰刀、弓箭、箭筒、干粮、水壶、药膏、布条——她把每一件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那块布帕你带了吗?”她问。
岳托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帕,展开,上面绣着一朵紫色的花和“岳托”两个字。“带了。”他把布帕叠好,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你别弄丢了。”
“不会。”
沈云筝看着他,想说的话很多。想说“你小心”,想说“你早点回来”,想说“我等你”。但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说就廉价了。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岳托出征那天,天还没亮。沈云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黑色的甲胄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浅,最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升起来,把雾照散了,站到博尔济吉特氏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回去吧。”博尔济吉特氏说。“他走了。”
沈云筝转身走回了大帐。
大帐里空荡荡的。床榻上还有他睡过的痕迹,枕头底下还有那把短刀,刀旁边的布帕被他带走了。她坐在床沿上,抱着“云雀”,拨了一下弦。单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了很久。
她开始弹。弹的不是《欢乐歌》,不是《月儿高》,不是《十面埋伏》。是那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旋律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远方,等另一个人回来。曲终。她把“云雀”放在床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在前线。她在后方。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山,隔着河,隔着不知道多少明军的刀枪。但她带着他绣的布帕,她带着“云雀”。云雀会唱歌,唱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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