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狼烟

岳托走后的第三天,前线传来消息。后金军在辽西走廊遭遇明军顽强抵抗,进展缓慢,双方僵持不下。沈云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博尔济吉特氏的帐房里学满文字母。她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继续写。”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云筝低下头,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她写的还是那三个字——“岳托”。这三个字她写了无数遍,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好像只要她把他的名字写得足够好、足够多,他在前线就能安全一些。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写,沉默了一会儿。“你担心他?”

沈云筝没有抬头。“担心也没有用。”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再问。她拿起茶壶,给沈云筝倒了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喝。”

沈云筝放下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她喝不下去,把杯子放回了桌上。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的时候,营地来了一个信使。不是从岳托那里来的,是从盛京——皇太极的中军大帐。信使没有进大帐,只是在营门口停下来,让守门的士兵传话。传的话只有一句:“大汗有令,各旗加紧操练,随时准备增援前线。”

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那个信使策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随时准备增援。这意味着前线的仗打得不顺,意味着岳托那边需要更多人、更多马、更多的刀枪。她想起岳托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打仗,我只会打仗。”他不想打,但他必须打。不打赢,不能回来。不打赢,她在后方也不安全。

第六天,沈云筝去校场弹琵琶。士兵们练得比平时更卖力了,喊杀声震天。她知道他们不是突然变勤奋了,是听到了“随时准备增援”的消息。增援意味着上前线,上前线意味着可能回不来。练得卖力一点,活着的希望就大一点。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弹了一首《十面埋伏》。这首曲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了。上一次弹,是在她刚到草原的那天,在皇太极和各位贝勒面前,用这首曲子保住了自己的命。这一次弹,没人逼她,是她自己选的。她想让那些即将去增援的士兵们听听,打仗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游山玩水,是十面埋伏,是四面楚歌,是霸王别姬。她弹得很用力,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过,指甲磨得发烫。

士兵们在校场上停了下来,听着她的琴声,没有人说话。曲终,她抬起头,发现那些年轻的脸上有恐惧、有紧张、有一种“我知道会死但我不怕”的倔强。沈云筝看着他们,想起了巴图。十九岁,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她不知道这些士兵里有多少人会和巴图一样,躺在那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土地上,再也回不来。

第八天,信使又来了。这次不是传令,是送信。给沈云筝的信。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是满文,她的满文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能认出来。

“活着。等。想喝奶茶。”

沈云筝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确认这确实是他写的。他学会了写满文,在战场上,在前线,在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情况下,他学会了写满文。为了给她写信,不用范文程代笔,不用别人知道他在跟他的汉人女子说什么。他自己写,用她的字,写给她看。

“活着”——他还活着。“等”——等她。“想喝奶茶”——他在想她,想她煮的奶茶,想她这个人。沈云筝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铺开信纸,拿起笔,开始写回信。用满文写,她自己写,不用任何人代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她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又划掉了很多,最后只留下了几个字。

“等你回来。奶茶煮好了。”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沈云筝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岳托,你一定要回来。不要死在战场上,不要躺在那里盖着草席,不要让我去跟你老娘说你回不来了。你要活着。活着回来喝我煮的奶茶。

第十一天,增援的命令下来了。正白旗需要抽调三百人前往辽西前线,岳托在那边等着他们。三百人,在校场上站成了三排,为首的军官念着名单,被念到名字的人出列,站到另一边。沈云筝站在远处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年长的、高矮胖瘦的士兵从队伍里走出来。有的人表情平静,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有的人已经开始抹眼泪。沈云筝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那些士兵里,有在校场上听她弹过《十面埋伏》的人,有在休息的时候跟她说过话的人,有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朝她笑过的人。他们要去前线了,去岳托身边,去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土地。她不知道他们能回来几个。

名单念完了。三百个人,站在校场边上,等着出发的命令。沈云筝抱着“云雀”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没有人说话,三百双眼睛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些人在走之前,应该听一首曲子。不是《十面埋伏》,不是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以为打仗很勇敢的曲子。是一首安静的、温柔的、让他们想起家的曲子。

她坐下来,把“云雀”横在膝上,弹了一首《月儿高》。月光般的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在校场上空飘荡,像一缕炊烟,像一声呼唤,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孩子的头发。三百个人站在阳光下,听着这首关于月亮的曲子。有的人哭了,但没有哭出声。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泥地上。

曲终。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们。“活着回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百个人没有人回答。但沈云筝知道他们听见了。

当天下午,三百人出发了。沈云筝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夕阳里。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你哭了。”博尔济吉特氏说。

沈云筝用手背擦掉眼泪。“没有。”

博尔济吉特氏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把沈云筝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们会回来的。”她说。

沈云筝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散。“嗯。”

那天晚上,沈云筝失眠了。她躺在岳托的床上,抱着“云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三百个人,十个巴图。她不知道这三百个人里会有多少个巴图,不知道岳托能不能把他们都带回来。她睡不着,爬起来点着油灯,铺开信纸,开始给岳托写信。用满文写,她的满文越写越好了,笔画流畅了一些,字母之间的连接也自然了。

“今天,三百个人出发了。我去送他们。给他们弹了一首《月儿高》。有人哭了。我跟他们说‘活着回来’。他们走了之后,我在营门口站了很久。”

她停下笔,看着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满文字母。她想写“我想你”,但写不下去。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怕写了之后,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会掉下来。她折好信纸,塞进枕头底下,没有寄出去。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他在前线会分心。他不能分心。她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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