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归期

五月,草原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风是暖的,不燥,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草长得很高了,高到能没过马的小腿,风一吹,整片草原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星星点点地洒在绿浪之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沈云筝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这片海,想起去年岳托带她去月亮湖的那条路。路两边的花就是这个颜色的,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开得漫山遍野。他说“到了夏天,花更多”。今年夏天到了,他还没有回来。

第五十八天的时候,范文程送来了一份加急军报。沈云筝在灶台边洗碗,听见帐帘响回过头,看见范文程站在门口,脸色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平静的、从容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今天他的脸上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的名字叫“着急”。

“沈姑娘,皮岛那边有新消息了。”

沈云筝把手里的碗放下,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什么消息?”

“八贝勒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沈云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伤好了?”

“没好。但他要回来。”范文程把军报递给她,“这是大汗刚收到的。你自己看。”

沈云筝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满文密密麻麻的,她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岳托的名字。那句话写的是——“正白旗旗主岳托,因腿伤加重,请求回盛京治疗。大汗已准。即日启程。”

沈云筝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的腿伤加重了——不是他自己写信时说的“好多了”,是加重了。他骗了她。他在信里说“腿好多了,能走路了”,那是假的。他的腿没有好,他在硬撑,撑到自己撑不住了才向皇太极请求回盛京治疗。他不是一个会请求治疗的人,他受了再重的伤都咬着牙自己扛。这一次他扛不住了。

“他什么时候到?”沈云筝听见自己在问。

“十天。也许半个月。要看天气,也要看他的腿能不能撑住。”范文程看着她,“沈姑娘,八贝勒让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他没能把那个替她挡刀的士兵带回来。那个士兵在撤回的路上伤重不治,死在了船上。”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想起岳托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岛上有很多石头,灰白色的,被海水冲得很光滑。我捡了一块放在枕头底下,像月亮。”他在岛上捡石头的时候,那个替他挡刀的士兵已经快不行了。他没有在信里提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知道了。”沈云筝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范文程走了。沈云筝站在大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灶台上的水烧干了,锅底烧得发红,铁锈味弥漫开来。她没有去管,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烫,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第六十天——岳托离开整整两个月。沈云筝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生火、不是烧水、不是叠被子,是走到营门口站着。站在那根旗杆旁边看着东边的路——从盛京来的路,也是从海边来的路。如果他骑马从那条路回来,她会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她站了一上午,站到太阳升到头顶,站到博尔济吉特氏派人来叫她回去吃饭。她没有回去,让人带话说不饿。她不饿,胃里是满的。满的不是食物,是紧张。

第六十一天,她又站在营门口。第六十二天,第六十三天,第六十四天。她每天都去营门口站着,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站到双腿发软,站到脚底磨出了水泡,站到脸颊被晒得发红脱皮。她不在乎。她要第一个看见他,在他看见任何人之前,先看见她。

第六十五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东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沈云筝的心跳加速了。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黑点——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不,是两匹?她数不清,眼睛花了。那个黑点在夕阳中慢慢变大,慢慢清晰。是一匹马,后面还跟着一匹马。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人,后面的马没人骑,驮着行李。沈云筝跑了起来。不是跑向那个黑点,是跑向大帐。她跑进大帐,把灶台上的水壶灌满水放在火上,然后跑出来,又跑回营门口。黑点变大了,变清晰了,是一匹黑马,黑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色的甲胄,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是岳托。

沈云筝站在营门口,没有再跑。她站在那里,手攥着旗杆的绳子,指甲掐进麻绳里,看着那匹黑马一步一步地走近。黑马走得很慢,不是它不想走快,是马背上的人骑不快。他的左腿僵直地垂在马蹬旁边,不能用力,整条腿像一根被固定在马鞍上的木头。他的身体微微向右偏,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按在马鞍上。

黑马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岳托低下头看着她。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得像要撑破皮肤,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有一道裂口,裂得很深,从嘴唇中间一直裂到嘴角。但他还活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的,深的,藏在消瘦的脸庞后面,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回来了。”沈云筝说。

岳托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左腿刚着地就软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沈云筝伸手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比以前更重——不是胖了,是沉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沉重的、快要散架的躯壳。沈云筝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大帐走。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你的腿——你不是说好多了吗?”沈云筝的声音在发抖。

岳托没有回答。

进了大帐,沈云筝把他按在床榻上,蹲下来帮他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左腿——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黄褐色,是血和脓水渗出来的颜色。她把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每解开一层,那种腐烂的甜腥味就更浓一些。解到最后几层的时候布条粘在了皮肤上,揭不下来。她拿来温水,用布巾浸湿敷在布条上,等粘住的地方泡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伤口露了出来。

不是她想象中的刀伤或者箭伤。是大面积的、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挫伤。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皮肤呈紫黑色,肿胀得像发酵的面团,有些地方破溃了,流出黄水。

“这是怎么弄的?”沈云筝的声音哽住了。

“摔的。”岳托的声音很低。“攻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马踩了一下。”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被马踩了一下,一匹马有多重?几百斤,上千斤,踩在人的腿上,骨头没有被踩断已经是万幸了。但韧带断了,肌肉坏了,他拖着这条坏了的腿在岛上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从马上摔下来之后他爬起来了,把那个士兵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然后继续打仗。带着一条被马踩过的、碎了的、烂了的腿,继续打仗。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脓水从伤口里挤出来,黄褐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她的手没有抖,把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

“疼吗?”她问。

“不疼。”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撒谎时的那种闪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疼?这样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除非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疼得太久了,神经麻木了。

“以后不要骗我了。”沈云筝说。“你说好多了,我信了。我信了,每天都在想你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

岳托沉默了一下。“以后不骗了。”

沈云筝站起来去给他倒水。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她在火盆上温了一整天,等他回来就能喝。她倒了一碗端过来,岳托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整碗水喝完了。喝完他把碗递给她,看着她。

“皮岛的风很大。”他忽然说。

沈云筝端着碗看着他。“嗯。”

“每天晚上都吹,吹得帐篷哗哗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听风。听着听着,就觉得你在旁边。”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我在旁边?”

“嗯。你弹琵琶的声音,和风有点像。不是声音像,是感觉像。”

沈云筝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岳托。”

“嗯。”

“你回来了。”

“嗯。”

“你不用再听风了。”

岳托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的手指细细的,他的手指粗粗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他身上有很多地方在疼,疼了一天,疼了一个多月,疼了不知道多久。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在他的目光里找到了她等了六十五天的答案——他在看她,没有看别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云筝煮了一壶白水,倒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喝。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岳托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品味什么。

“沈云筝。”

“嗯。”

“岛上没有白水。只有海水,咸的,不能喝。”

沈云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那你喝什么?”

“雨水。雨天接雨水。不下雨的时候,喝井水。井水是咸的。”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把那口白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云筝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他在岛上喝了一个多月的咸水。下雨就喝雨水,不下雨就喝咸井水,喝得嘴唇干裂,喝得嗓子发炎。他回来喝到第一口白水的时候,她不在旁边。她在盛京,在营地里,在那顶他不在的大帐里,等着他回来。他一个人在不知道哪里的驿站里,把第一口白水咽下去的时候,在想她。

那天夜里,沈云睡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被子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露在外面,沈云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岳托。”

“嗯。”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什么?”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

岳托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记得。”

“还算数吗?”

“算。”

沈云筝转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等你腿好了。”她说。

“好。”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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