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养伤

岳托回来的第二天,军医来了。不是以前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老军医,换了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手指细长,指甲干净。他蹲在床榻边,把岳托左腿上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底下那片被马踩过的、碎了的、烂了的皮肤。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沈云筝站在旁边,看着军医的手指在岳托的腿上按压,按到膝盖内侧的时候岳托没有反应,按到小腿中部的时候也没有反应,按到脚踝上方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疼?”军医问。

“有一点。”

军医点了点头,又按了几个地方。他让岳托勾脚尖、绷脚背、抬腿。岳托勾了,绷了,抬了。抬不高,离开床面不到两寸就放下了。

“韧带伤得很重,”军医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膏和一罐药丸。“但骨头没事。好好养,能养好。每天换药,吃完饭后吃这些药丸,左腿不要用力,不要走路,不要骑马。”他看了沈云筝一眼,“至少一个月。”沈云筝点头,把药膏和药丸收好。

军医走了之后,沈云筝蹲在床榻边,把药膏的盖子拧开,用手指挖了一块,轻轻涂在岳托的腿上。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涂上去凉丝丝的,推开的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他。岳托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腿上移动。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指腹上有茧子,指甲剪得短短的,是他走之后她劈柴磨的。

“你不在的时候,”沈云筝低着头一边涂药一边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什么?”

“劈柴,生火,补帐篷,洗马,还有——等你。”

岳托没有说话。

沈云筝把药膏涂完,用干净的布条缠好,系了一个结。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学会了。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用会了。”

岳托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腿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皮岛的海风把他的皮肤吹得像砂纸,掌心的茧子厚到摸不出纹路。

“你在的时候,”岳托说。“我什么都不用会。你不在,我什么都不会。”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他不会煮奶茶,不会包饺子,不会照顾自己。他在岛上的时候没有人帮他煮奶茶,没有人为他包饺子,没有人提醒他“你的腿该换药了”。他一个人,在四面都是海的岛上,连口白水都喝不上,每天只能喝咸咸的井水,等到下雨天才能接到一点雨水。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岳托,你回来了,我会把你养胖的。”

岳托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岳托不能下床,不能走路,不能骑马,每天能做的事只有吃饭、换药、吃药、睡觉。沈云筝不让他做任何事,他把碗端起来她都要抢过去,“你躺着,我喂你”。岳托不习惯被人喂,吃了几口就自己端过去了。

“我自己能吃。”他说。

“你腿不能动,手还能动。手能动就自己吃。”沈云筝把碗还给他。

岳托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榻边,双手叉腰,眉毛微微扬起,像一个正在训斥不听话孩子的母亲。

“你变了。”岳托说。

沈云筝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不敢跟我顶嘴。”

沈云筝把叉腰的手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以前你是贝勒爷,我是奴婢。现在你不是贝勒爷了,我也不是奴婢了。”

岳托看着她。“那我是什么?”

沈云筝想了想。“你是岳托。”岳托沉默了一下。“你呢?”

“我是沈云筝。”

岳托低下头喝粥。粥是白米粥,米不多,水很多,稀稀的,像一碗清汤。没有咸菜,没有肉,没有糖。他喝了两碗,把锅底刮干净了。

五月二十,岳托能下床了。不是“能走路”的那种下床,是“扶着床沿站起来”的那种下床。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站了片刻额头就冒汗了,不是因为疼,是太久没有站起来过了。肌肉萎缩了,血管不适应了,血压一下子供不到大脑。

沈云筝扶着他的胳膊。“晕不晕?”

“有一点。”

“坐下。”

岳托没有坐,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迈了一步。只是半步,左脚从床沿边挪到了床沿外,踩在地上。脚底刚接触地面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久没有承重了,突然踩下去,韧带和肌肉都在抗议。他又迈了一步,这次是右脚带着左脚往前拖,左脚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沈云筝看着那条痕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走路带风,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现在他的左脚拖在地上,像一个提线木偶的腿,线断了,只能被拖着走。

“别走了。”沈云筝扶着他坐回床榻。

岳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喘气。只是走了两三步,他的后背就湿透了。沈云筝用布巾帮他擦汗,从额头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后背。

“岳托。”

“嗯。”

“你会好起来的。”

岳托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云筝看着他。“因为我在。”

五月二十五,范文程来探望岳托的伤情时带来一个消息——沈怀远已经被押送出京,正在前往宁古塔的路上。一行有几个犯人,由锦衣卫押送,走得很慢,大概要几个月才能到。

“路线经过盛京吗?”沈云筝问。

范文程摇头。“不经过。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京师往东北,经过山海关、锦州、广宁,然后往北。”

沈云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地名。山海关——她来草原的时候经过那里。锦州——岳托打仗的地方。广宁——后金的属地。那条路离盛京东面大概有几天的路程。

“我能去找他吗?”

范文程看了岳托一眼。“八贝勒,您说呢?”

岳托靠在床榻上,左腿伸直放着。“能。等我腿好了。”

沈云筝看着他。“你陪我?”

“嗯。”

范文程走后,沈云筝在床榻边坐了很久。父亲在去宁古塔的路上,她在盛京,岳托在养伤。她不能一个人去追那支囚车队伍,路不熟,不会骑马打仗,遇到危险跑不掉。她只能等岳托腿好了,他陪她一起去。她能等。等了一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五月二十八,博尔济吉特氏来看岳托。她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岳托靠在枕头上,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瘦了。”博尔济吉特氏先开了口。

“嗯。”

“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博尔济吉特氏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床榻边。“药膏。比军医的好。”

岳托看着那个布包。“嗯。”

大福晋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帐帘前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八贝勒。”

“嗯。”

“沈云筝等了你很久。别辜负她。”

岳托没有回答。博尔济吉特氏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沈云筝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水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大福晋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别辜负他”,她对岳托说“别辜负她”。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站在你这边。

五月三十,沈云筝在灶台边煮粥的时候,岳托从床榻上坐起来,扶着床沿站起来,迈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走到了她身后,沈云筝没有回头,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现在是“嗒——拖——嗒——拖”,右脚踏出去,左脚拖上来。

“你能走了?”沈云筝的声音有些发抖。

“能走了。”

沈云筝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扶着灶台边缘,身体微微向右偏,左腿直直地杵在地上,膝盖不能打弯。

“疼不疼?”

“不疼。”

沈云筝看着他的左腿,膝盖直直的,像一根木棍。“骗人。”

岳托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沈云筝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走,我陪你。”

两个人从灶台走到帐帘,从帐帘走到床榻,从床榻走到桌案。大帐不大,从这头到那头只有几步路,他们走了很久。沈云筝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他迈右脚她迈右脚,他拖左脚她跟着停。两个人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在风里慢慢地移动。

“岳托。”

“嗯。”

“你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

岳托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帐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他迈过那些线,左脚拖过那些线,一步一步地往前。沈云筝扶着他,也迈过那些线。

“沈云筝。”

“嗯。”

“等我腿好了,我们去追你父亲。”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愿意?”

“嗯。”

“你不怕他?”

岳托沉默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杀了我娘。”

岳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杀了你娘,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会替你决定。”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他在告诉她——这是你的事,你有权决定怎么处理。我不替你决定。我不替你原谅,也不替你不原谅。沈云筝握紧了他的手臂。“好。”

六月初三,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收到了岳托的口信——他让她回去。她抱着“云雀”跑回大帐,掀开帐帘,看见岳托站在大帐中间。没有扶床沿,没有扶桌案,没有扶任何东西。一个人站在大帐中间,左腿微微弯曲,膝盖没有完全伸直,但也没有僵直地杵着。他在试着用左腿承重,试着让膝盖弯曲。

沈云筝站在帐帘边看着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他会分心,怕一分心他会摔倒。岳托站了片刻,迈了一步,右脚,左脚跟上。左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一弯。他停了一下,稳住身体。

沈云筝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又迈了一步,左脚跟上,膝盖又弯了一下。他已经走了几步,越走越稳,每一步都提醒自己:左腿要弯,膝盖要动,不要怕疼。沈云筝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走向她。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扑通、拖——扑通、拖。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沈云筝。”

“嗯。”

“我能走了。”

沈云筝把“云雀”放在地上,伸出手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和以前一样,沉稳的,有力的。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他,把他抱得很紧。岳托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没有动。他的左腿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太久没有用力之后的自然反应。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握紧了一下。

“你可以走路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追我父亲?”

岳托沉默了一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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