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草原进入了最好的季节。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一整个夏天的暖意。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岳托从帐帘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是她缝的那件,领口的云纹绣歪了,她一直想拆了重绣,他没让。他的左腿已经能走路了——不是以前那种大步流星地走,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左脚踏下去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弯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
“马备好了。”沈云筝说。
岳托点了点头。两个人往马厩走,枣红马和黑马并排站在马厩里,头挨着头,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沈云筝解开枣红马的缰绳,摸了摸它的脖子。枣红马打了一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这是在要吃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枣红马伸出舌头卷走了,舔得她手心痒痒的。
岳托站在黑马旁边,没有急着上马。他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鬃毛,黑马偏过头看着他,眼珠黑亮亮的。他出征皮岛的时候没有带黑马,黑马留在了营地里。不是不想带——皮岛要坐船,船太小,马运不过去。他在岛上骑的是一匹临时征来的矮马,脾气倔,不听话,好几次差点把他从背上甩下去。
“它想你了。”沈云筝说。
岳托看了黑马一眼。“嗯。”
两个人翻身上马。岳托的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顿了一下——左腿抬不了太高,胯骨在疼。他咬着牙把腿抬上去,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沈云筝没有看他,她知道他在疼,她也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出来。
出了营地大门,两个人并排走在草原上。路是往东走的,沿着河走,过了广宁再往北。囚车队走得很慢,他们骑得快,也许能在锦州到广宁之间的某段路上追上。
“岳托。”
“嗯。”
“你腿疼不疼?”
“不疼。”
沈云筝看了他一眼。“说实话。”
岳托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那慢点骑。”
马速放慢了。黑马和枣红马并排走着,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沈云筝看着前方,天很蓝,云很白,草很绿。这条路她没有走过,但她知道方向——往东,往北,往父亲正在靠近的那个苦寒之地。
第一天,他们走了一百里。傍晚在一处河边停下来过夜,岳托从马背上解下包袱拿出毡子铺在地上,沈云筝去捡干柴生火。火着了,她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水开了,倒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毡子上,喝着白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画。沈云筝靠在岳托的肩膀上,看着那片天空。
“岳托。”
“嗯。”
“你说,我爹现在在哪里?”
岳托沉默了一下。“也许在锦州。也许过了锦州。”
沈云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飞到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个驿站停下来喂马。驿站的官吏看了岳托的腰牌,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岳托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别声张。官吏把他们请进屋里,端上茶水和干粮。沈云筝咬了一口干粮,硬邦邦的,硌得牙床疼。她喝了口茶把干粮泡软了再咽。岳托坐在她旁边没怎么吃。
“你不饿?”沈云筝问。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水。”
岳托拿起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沈云筝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颧骨比以前高了,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比在帐里看起来淡一些,但还是很明显。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岳托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疼吗?”沈云筝问。
“不疼。”
沈云筝把手收回来,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完茶两个人继续上路。太阳很晒,沈云筝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草原上的太阳毒,晒一天皮肤就发红发疼。
第三天,他们在一条河边追上了一支商队。商队的人说前几天看到过一支囚车队伍,大概十来个人,有七八个犯人,披枷带锁的,往北边去了。走得慢,一天走不了多少路。沈云筝问走了几天了,商队的人说四五天。
沈云筝心里算了一下——四五天,走得慢,他们骑得快,两天就能追上。
“岳托,我们快一点。”
岳托没说什么,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加快了步伐。枣红马跟在后面,沈云筝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头发散了,飘在身后。
第四天,他们看到了囚车。
是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边。囚车停在路上,车轮陷在土里推不动了。押送的锦衣卫正在骂人,粗声大嗓,骂的是脏话。犯人们站在囚车旁边,披枷带锁,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沈云筝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群人。她的心跳加速了,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发白。那些犯人穿着脏兮兮的囚衣,头发乱蓬蓬的,低着头,看不清脸。她在那些人里找她的父亲,找那个在沈府书房里签了处决令的男人,找那个在她发烧时端着一碗姜汤走进她小屋的男人。
“沈云筝。”岳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云筝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你去吧,我在这里。
沈云筝翻身下马,一个人走向那支囚车队。
押送的锦衣卫看见她,警惕地握住了刀柄。“什么人?”
沈云筝从袖子里掏出岳托的腰牌——他昨晚给她的,说“拿着,有人拦你就给他们看”。锦衣卫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连忙把腰牌还给她,退到一边。沈云筝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披枷带锁的犯人,走过那些脏兮兮的囚衣,走过那些低垂的、看不清脸的脑袋。
“沈怀远。”
没有人回答。
沈云筝停下脚步,站在囚车旁边。风吹过来,把囚车上的一块破布吹得飘起来。破布下面是一个老人,瘦得像一把柴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他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沈云筝看着他,父亲。沈怀远。那个在沈府书房里签了处决令的人,那个在她发烧时端着一碗姜汤的人,那个在她北上时说“父亲保重”然后红了眼眶的人。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爹。”
沈怀远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对不准焦。他看着沈云筝的脸,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很久,久到沈云筝以为他认不出她了。
“云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嘴唇干裂出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破布被撕裂的声音。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瘦了。”她说。
沈怀远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移到她身后的马。那匹枣红马站在远处,岳托骑在黑马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是谁?”沈怀远问。
“岳托。”
沈怀远的瞳孔缩了一下。岳托,后金的八贝勒,正白旗的旗主,皇太极的儿子。他的女儿和一个满人贝勒在一起,骑着马,在草原上,来找他。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而女儿来看他了。
沈云筝从包袱里拿出几件衣服、一包干粮、一小罐药膏,放在囚车旁边。“衣服是棉布的,穿着不扎人。干粮是粗粮做的,硬,泡水吃。药膏是治冻疮的,宁古塔冷,到了那边用得上。”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囚车旁边码,码得很整齐,衣服叠好了放在最下面,干粮放在衣服上面,药膏塞在干粮旁边。
沈怀远看着那几件衣服,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擦,泪水滴在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云筝,爹对不起你。”
沈云筝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杀了她母亲,对不起骗了她十几年,对不起把她送上死路?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脱相的脸,她说不出“我原谅你”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娘是怎么死的?”沈云筝问。
沈怀远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签的处决令。”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签的时候,手抖了吗?”
沈怀远把戴着木枷的手伸出来,放在她面前。那双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和冻疮的疤痕。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在回答她的问题——抖了。
沈云筝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捂暖它。
“爹。”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恨你。”
沈怀远点头。“我知道。”
“但我更恨的是——你是我爹。”
沈怀远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不出声,没有力气哭了。
沈云筝跪在地上,握着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囚车旁边的锦衣卫早就退到了远处,犯人们低着头不敢看,岳托骑在黑马上远远地站着。
沈云筝哭够了,用手背擦掉眼泪,把父亲的手放回去,站起来。
“爹,我要走了。”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她。“去哪里?”
“回草原。”
“还回来吗?”
沈云筝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沈怀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没有说“爹对不起你”,没有说“下辈子爹还你”。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想把他这辈子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塞进最后一眼里。
“云筝。”
“嗯。”
“你娘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什么话?”
“‘云雀在,娘就在。’不是琵琶在,娘就在。是你弹琵琶的时候,娘就在。”
沈云筝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把“云雀”塞进她手里说“琵琶在,娘就在”。她一直以为“琵琶在”是指那张乌木琵琶,现在才知道不是——琵琶在,是她在弹琵琶。弹琵琶的时候她想着母亲,母亲就在她心里。
“爹,我知道了。”
沈云筝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他坐在囚车旁边,瘦小的身体缩在破布下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爹。”
沈怀远抬起头。
“我走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云筝转过脸,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迈开蹄子往前走,岳托骑着黑马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两匹马,慢慢地走远了。她没有回头。
走出去很远,风从身后吹来,带来了囚车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哐啷,哐啷,哐啷。沈云筝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和心跳混在一起。
“沈云筝。”岳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云筝睁开眼睛看着他。“嗯。”
“你爹说了什么?”
沈云筝沉默了一下。“他说,我娘临死前让他告诉我——云雀在,娘就在。不是琵琶在,是弹琵琶的时候,娘就在。”
岳托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恨他吗?”
沈云筝想了想。“恨。但也心疼。”
岳托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骑在草原上,风从南方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天很蓝,云很白,草很绿。沈云筝把“云雀”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撩拨了一下弦,弦音在风中散开,像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娘,”她在心里说,“我见到爹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手一直在抖。”
“他签处决令的时候手抖了,我看见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也不知道你希不希望我原谅他。但我想告诉你——他没有忘记你。他记得你临死前让他告诉我的那句话,‘云雀在,娘就在’。他说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错。”
弦音散尽了。沈云筝把“云雀”重新背好,看着前方。草原一望无际,路在脚下延伸,他陪着她,她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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