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归途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沈云筝不赶了,父亲见过了,话也说过了,该问的问了,该答的答了。剩下的路不需要急,急也没有用——他往北走,她往南走,两条路越分越开,越走越远。远到她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囚车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像一粒不小心掉在绿色绸缎上的芝麻。

岳托骑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不在她哭的时候说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他觉得哭的时候不需要有人说话。人在哭的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不是“别哭了”,是一个在旁边安静地待着的人。他不懂怎么安慰人,他只懂这个——你在哭,我在这里。你不哭了,我也在这里。

沈云筝哭完了,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岳托。“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岳托想了想。“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见了爹,还是不肯叫他一声爹。”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叫了。”

“我叫了?”

“叫了。你说‘爹,我走了’。”

沈云筝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没叫。她以为自己从头到尾只叫了一声“沈怀远”。但她叫了,她说了“爹,我走了”。她说了“爹”,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嘴比心快,心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嘴已经把那个字叫出来了。

“岳托。”

“嗯。”

“你见过你爹哭吗?”

岳托沉默了很久。“没有。”

沈云筝想起皇太极,那个永远坐在虎皮椅子上、永远目光锐利的男人。他在儿子面前从不哭,也许在没人的地方哭过,也许没有。沈云筝不知道,岳托也不知道。

“我爹哭了。”沈云筝说。“我握着他的手,他哭了。哭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脸上往下淌。他以前不哭的,在沈府的时候,他从来不哭。周氏骂他,他不哭;生意赔了,他不哭;我娘死的时候——我娘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至少我没看见。”

“今天他哭了。”岳托说。

“嗯。今天他哭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条河边停下来过夜。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在水草间穿梭的小鱼。沈云筝蹲在河边洗手,水凉丝丝的,流过手指像一条看不见的绸缎。她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口气,抬起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碎掉的金子。

岳托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起,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去洗手,也没有去洗脸,坐在那里看着蹲在河边的沈云筝。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领口也湿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湿漉漉的脸照得发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夕阳。

“岳托,你也来洗。”沈云筝朝他招手。

岳托撑着草地站起来,走过去,在河边蹲下。他伸出右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好了?”沈云筝看着他湿了半边脸、另一边还是干的样子,他的洗脸方式像在完成任务。

“你洗脸就洗半边?”

“洗了。”

沈云筝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沾了水,踮起脚帮他擦另外半边脸。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脸。他把腰弯了一些,让她擦。手帕在他脸上移动着,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岳托。”

“嗯。”

“你弯腰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岳托看着她。“你像风。”

沈云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她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在他头发上——他愣了一下。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衣领上、手背上。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牙齿。岳托看着她的笑,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水珠。他的拇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疼。她没有躲开。

“沈云筝。”

“嗯。”

“你笑起来,比风好看。”

沈云筝的脸红了。她转过身,蹲回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搅来搅去,把自己那半张脸上的红晕归给夕阳。岳托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下沉,看着河面的金色一点一点地变暗。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深橘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幕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那些暗一些的,最后是那些要很仔细看才能看见的。沈云筝仰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月亮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岳托说“额尔古纳河是通往祖先住处的路”。

“岳托。”

“嗯。”

“你信不信,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

岳托沉默了一下。“不信。”

“为什么?”

“星星太远了。看不见。”

沈云筝靠在他肩膀上。“那你想变成什么?”

“什么都不想变。”

“为什么?”

“现在就挺好。”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说“现在就挺好”,不是“等腿好了就挺好”,不是“打完仗就挺好”,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就挺好”——是现在就挺好。现在他的腿还在疼,她的父亲在去宁古塔的路上,他们坐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喝了一天的风。他说现在就挺好。

“岳托。”

“嗯。”

“我也是。”

那天夜里,两个人没有搭帐篷。沈云筝把毡子铺在草地上,两个人并肩躺着,盖着同一条毯子。星星在头顶上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好听,像银铃在风中摇晃。

“岳托。”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岳托沉默了一下。“在想回去之后吃什么。”

沈云筝忍不住笑了。“你就想这个?”

“嗯。”

“想吃什么?”

“奶茶。饺子。什么都行。”

沈云筝翻了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回去之后我给你煮奶茶,给你包饺子。有馅的,猪肉酸菜馅的。”

岳托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云筝又开口了。“岳托。”

“嗯。”

“今天我看见我爹哭了。他哭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发烧,他端着一碗姜汤来我屋里,放在床头,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喝了就好了’。他的手是凉的,是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凉。我喝了姜汤,第二天烧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我屋里。”

岳托没有说话。

“我在想,他是不是不敢来。怕看见我,想起我娘。”

岳托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也许。”

沈云筝握紧了他的手。“岳托,你以后会不敢看我吗?”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不该想的事。”

岳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你不会让我想起不该想的事。你让我想起的,都是该想的。”

沈云筝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像一炉炭火,暖着她凉凉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赶路。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不热,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沈云筝骑在枣红马上,怀里抱着“云雀”,心情比去的时候轻松了很多。不是“一切都好了”的轻松,是“最难的已经过去了”的轻松。见了父亲,问了她想问的话,听到了她想听的答案。原谅不原谅是以后的事,至少她不再悬着了。

“岳托。”

“嗯。”

“回去之后,我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煮奶茶。第二,包饺子。第三,去看看大福晋的小猫。第四,去校场弹琵琶。第五——”她看了岳托一眼。“第五,把你的腿治好。”

岳托看着她。“怎么治?”

“天天换药,天天热敷,天天按摩。不许偷懒,不许说‘不疼了就不换了’,不许瞒着我。”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沈云筝瞪了他一眼。“从你骗我说‘腿好多了’的那天开始的。”

岳托的嘴角弯了一下。沈云筝看着他的笑,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阳光太刺眼了。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笑。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一片树林旁边停下来休息。树不多,稀稀拉拉的长在草地上,像几把撑开的绿伞。沈云筝把马拴在树上,拿出干粮和水,两个人坐在树荫下吃。干粮还是硬的,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没有味道,胃里填满了就不饿了。

“岳托。”

“嗯。”

“你以后还想打仗吗?”

岳托嚼着干粮,沉默了一下。“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岳托想了想。“养马。”

沈云筝愣了一下。“养马?”

“嗯。养马。养很多马。黑的,白的,枣红的。”

沈云筝看着他。“你养那么多马干什么?”

岳托看着她。“你骑一匹,我骑一匹。剩下的,放着。”

沈云筝忍不住笑了。“放着干什么?”

“看。”

沈云筝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岳托坐在草地上,面前是一大群马,黑的、白的、枣红的,在草原上跑来跑去。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的嘴角弯着,不是那种大的、明显的笑,是那种小小的、藏在嘴角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笑。

“岳托。”

“嗯。”

“等我爹到了宁古塔,我想给他写信。”

“写什么?”

“写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写你对我很好。写草原上的花开了,草绿了,天很蓝。写那些让他不用担心的事。”

岳托看着她。“你原谅他了?”

沈云筝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可能。也许有一天,我能说出‘原谅’这两个字。也许不能。但我活着,他活着,就有机会。”

岳托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云筝。”

“嗯。”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云筝看着他。“哪里好?”

岳托想了想。“哪里都好。”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粗糙,指缝间有泥土的味道和马汗的味道。她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那是他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了营地。远远地看见那面蓝色的正白旗在风中飘着,沈云筝的心一下子踏实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面旗帜当成了“家”的标志,也许从岳托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开始,也许从她每天去校场弹琵琶的时候开始,也许从她在雪地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开始。这面旗在,他就在。他在,家就在。

博尔济吉特氏站在营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猫。她看见两个人骑着马从远处走来,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帐房。

沈云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转过身看着岳托。他从黑马上下来,左腿着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顿。他站直了,朝她走过来。

“走吧。”他说。

沈云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岳托。”

“嗯。”

“明天我给你煮奶茶。”

“好。”

“明天我给你包饺子。”

“好。”

“明天我去校场弹琵琶。”

“我陪你去。”

沈云筝看着他。“你腿还没好,去校场干什么?”

“听你弹。”

沈云筝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住了没有掉下来,握紧了他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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