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常

岳托回来的第三天,沈云筝开始给他煮奶茶。砖茶是范文程从盛京带回来的,不是新茶,是去年的陈茶,颜色发暗,香味也淡了很多。牛奶是早上刚从牛栏挤的,还带着牛的体温,倒进锅里的时候冒着热气。她把砖茶敲碎扔进水里煮,煮到水变成深褐色,用滤网把茶叶渣捞出来,倒进牛奶,加了一小撮盐。沈云筝拿着木勺在锅里搅,一圈,两圈,三圈,奶和茶融合在一起,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从浅褐变成了奶茶该有的那种温暖的、柔和的米黄色。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不苦,不涩,不咸,刚刚好。她倒了一碗端到岳托面前。

岳托靠在床榻上左腿伸着,接过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整碗喝完了。沈云筝看着碗底最后一口奶茶被他喝下去,等他开口——以前他会说“可以”,会说“不错”,会说“比伙房的好”。今天他什么都没说。沈云筝端着空碗等了一会儿,等到碗底都凉了。

“不好喝?”她问。

岳托摇头。“好喝。”

“那你为什么不说?”

“忘了。”

沈云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是真的忘了。忘了喝完奶茶之后要说“好喝”,以前他喝完奶茶什么都不说,是她教的——“你喝完要说好喝,不然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学会了,每次喝完都说,有时候说“好喝”,有时候说“可以”,有时候说“不错”。他说了几个月,她听习惯了,以为他会一直说,他说“忘了”。

沈云筝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岳托。”

“嗯。”

“你是不是累了?”

岳托看着她。“没有。”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岳托沉默了一下。“在想皮岛。”

沈云筝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

“想皮岛的什么?”

“想那些没回来的兵。”

沈云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正白旗在皮岛死了很多人。她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岳托不跟她提,她也不问。她只知道每天都有新的人来大帐找他,汇报、请示、签字。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见岳托的脸。他的脸在听那些汇报的时候会变得很硬,不是冷,是硬,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没有任何表情。

“岳托。”

“嗯。”

“你难受就告诉我。”

岳托看着她。“告诉你,你会哭。”

“哭就哭。”

岳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着。沈云筝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一个牛录,打皮岛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上岸的时候一百二十个人,撤下来的时候还有十一个。”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用手背擦,没有把头转过去。她看着岳托让他看见她在哭。

“那一百零九个人,有名字吗?”沈云筝问。

“有。记在册子上了。”

“册子在哪里?”

“我枕头底下。”

沈云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满文写着“正白旗·皮岛阵亡名录”。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勾。她不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有父母,也许有妻子,也许有孩子。有一个十九岁的叫巴图,去年在大凌河死了,皮岛的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死在去年了。

沈云筝把册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握住岳托的手。“岳托,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死。”

岳托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相信?”

“我信。”

岳托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再说话。

五月最后一天,沈云筝去校场弹琵琶。岳托说“我陪你去”,她没让。他的腿还不能走远路,走到校场要好久,走回来又要好久,走完了腿会肿。她说“你在大帐里待着,我弹完就回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沈云筝抱着“云雀”走了,走到校场回头看了一眼,岳托没有跟来。

校场上的新兵又换了一批。老的调走了,新的补上来,她认不全。队正说“沈姑娘来了,快坐”,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云雀”横在膝上,开始弹。弹的是《欢乐歌》,欢快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校场上空飘荡。新兵们听着她的琴声练队列。

沈云筝弹了一曲又一曲,弹到手指发酸,弹到太阳升到头顶。收兵的时候她把“云雀”背好,站起来要走。

“沈姑娘。”

她回过头。队正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水。“辛苦了,喝口水。”

沈云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伙房烧的开水放凉了。

“沈姑娘,”队正犹豫了一下,“八贝勒的腿,好些了吗?”

沈云筝点头。“好多了。”

队正没有再说,行了个礼走了。沈云筝抱着“云雀”走回大帐,掀开帐帘,岳托站在大帐中间。没有扶床沿,没有扶桌案。一个人站着,左腿微微弯曲,不是完全伸直也不是完全弯着,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角度。沈云筝站在帐帘边看着他,他把重量从左腿换到右腿,从右腿换到左腿。

“你能站了?”沈云筝的声音有些发抖。

“能站了。”

沈云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

“站了多久了?”

“一会儿。”

“骗人。你站了至少一炷香的工夫。”

岳托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有汗,太阳穴在跳。”

岳托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疼。”沈云筝扶着他坐下,把他的左腿抬起来放在床榻上,解开布条检查伤处。膝盖还是有些肿,比昨天好一些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了几个地方,按到小腿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这里疼?”

“嗯。”

“韧带还在长,不能站太久。”

沈云筝把药膏涂上去,用手掌推开,药膏的凉意和他的体温对抗着。涂完药重新缠好布条,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岳托。”

“嗯。”

“你急什么?”

岳托看着她。“不急。”

“不急你站那么久?”

岳托沉默了一下。“想走。”

沈云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布条。“去哪里?”

“哪里都行。”

沈云筝把布条系好,抬起头看着他。“岳托,你哪里都不用去。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哪里都不用去。”

岳托看着她。“校场在那边,我想去看你弹琵琶。”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想去校场,不是去练兵,不是去看兵——是去看她弹琵琶。他想坐在那块石头上,听她弹《欢乐歌》,听她弹《月儿高》,听她弹那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他不想打仗了,他只想坐在她旁边,听她弹琵琶。

“等你腿好了。”沈云筝说。“你好了,我天天弹给你听。”

岳托看着她。“天天?”

“天天。”

岳托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六月,天气越来越热了。白天的时候大帐里待不住人,太阳晒得毛毡发烫,空气不流通,闷得像蒸笼。沈云筝把帐帘卷起来通风,又把后墙的毡子掀开一角让空气对流,大帐里的温度降了一些。

岳托坐在床榻上,穿着一件单袍。他的左腿用布条缠着,布条外面套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下面。他瘦了很多——大腿比之前细了一圈。沈云筝每天帮他按摩左腿的肌肉,从大腿根一直按到脚踝。她的手法不专业,是问了军医之后自己摸索的,哪里硬就按哪里,哪里按了之后他会皱眉就轻一些。

“岳托。”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腿好不了怎么办?”

岳托沉默了一下。“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云筝停了一下,继续按。

“我在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岳托看着她。“你在,我就想好。”

沈云筝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腿上。她用手背擦掉,继续按。岳托的手放在她头顶,没有动,只是放着。

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沈云筝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风声,不是马蹄声,是鸟叫声。很多鸟,在帐外的某棵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她坐起来,岳托还在睡。他把被子蹬掉了,被子堆在脚边,一条腿露在外面。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穿好衣服走出大帐。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金色。营门口的旗杆上那面蓝色的正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着。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那片金色的草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指梳了梳拢到耳后。

“沈姑娘。”

她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八贝勒的东西,从皮岛送来的。”沈云筝接过包袱道了谢。包袱不大,也不重,她用指尖捏了捏,里面是硬的,有棱有角,像石头。她拿着包袱走进大帐,岳托已经醒了,靠在床榻上用手揉眼睛。

“什么东西?”他看着包袱问。

“你的东西,从皮岛送来的。”

沈云筝把包袱放在他手边,岳托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堆石头。灰白色的,被海水冲得光滑——各种形状,圆的、扁的、长的、方的,大大小小十几块。他拿起一块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一块看看,放在第一块旁边。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包袱里拿出来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放在枕头旁边,像在摆一个很重要的阵。

沈云筝蹲在床榻边看着他摆石头。“你在干什么?”

岳托拿起最后一块石头看了看,这块石头比其他的都小,只有拇指那么大,形状像一颗心。他把这颗小心形的石头放在最中间。

“摆完了,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

沈云筝看着那些石头和他。他在皮岛捡了这么多石头带回来说“不干什么”,他就是想把皮岛带回来,把那些在岛上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咸得要命的水、那些阵亡的士兵、那些风浪和恐惧。他把它们变成石头一块一块地摆在这里,告诉自己——我回来了,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岛上,带回来的只是石头。

“岳托。”

“嗯。”

“那块最小的,像心形的,送给我。”

岳托拿起那块小石头递给她。沈云筝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不硌手。她把它攥在掌心里用体温捂暖。

“岳托,这块石头里,装着什么?”

岳托看着她。“装着你。”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在皮岛?”

“嗯。天天在。”

沈云筝攥着那块小石头趴在他膝盖上哭了很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