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岳托的左腿恢复得越来越好了。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会在床沿上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扶着床沿走两步,松开手,自己站一会儿。站稳了,再走。从床榻走到桌案,从桌案走到帐帘,从帐帘走回床榻。大帐不大,来回一趟用不了多久,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走得小心,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左脚迈出去,踩实了,右脚再迈出去,再踩实了。沈云筝站在灶台边看着他走,手里拿着木勺,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没有管。
“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两步。”岳托走完一轮在床榻边坐下来,沈云筝把毛巾递给他擦汗。
岳托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明天多走三步。”
沈云筝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上有一道灰。他用袖子擦脸的时候那道灰被抹开了,从一道变成了一片。
“你脸上有灰。”
岳托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灰更大了。沈云筝走过去,用手帕帮他把脸上的灰擦掉。手帕是湿的,凉的,敷在他脸上很舒服。
“岳托。”
“嗯。”
“你急什么?”
岳托看着她。“不急了。腿在好,急什么。”
沈云筝把他的手帕收回来,手帕上多了一道灰印子,她把灰印子叠在里面塞进袖子里。“不急就好。军医说要养一个月,现在才半个多月。”岳托看着她把灰手帕叠起来,伸手从她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手帕脏了。”
“回去洗。”
“我帮你洗。”
沈云筝愣了一下。“你会洗衣服?”
“不会。”
“那你怎么洗?”
“搓。”
沈云筝忍不住笑了。她想象岳托蹲在河边搓手帕的样子——大手攥着小手帕在水里搓来搓去,搓完了拿出来,拧干,手帕皱成一团,拧成了一根麻花。他的手指那么粗,手帕那么小,手帕在他手里像一片可怜的、被暴风雪袭击的叶子。
“不用你洗。我自己洗。”
“为什么?”
“你洗了我不敢用。”
岳托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岳托来了。他一个人走过来的,没有骑马,没有让人扶,从大帐走到校场那条路不长,但他走了很久。沈云筝远远地看见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琴声断了。她从石头上站起来看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走得很慢,左脚踏下去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向右偏一下,偏完又摆正,像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船。
校场上的新兵们看到了岳托,有人喊了一声“八贝勒”,队伍有些骚动。队正呵斥了一声,骚动很快平息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袍、左腿微跛但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岳托走到沈云筝面前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沈云筝的声音有些发抖。
“听你弹琵琶。”
“你腿还没好——”
“好了。”
沈云筝看着他的左腿。好了吗?没有。还肿着,还不能走快,还不能跑,还不能骑马打仗。但能走到校场了,走到她面前了。
沈云筝坐下来,把“云雀”横在膝上弹了一首《月儿高》。月光般的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
岳托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那块石头平时没人坐,上面长了一层青苔。他在青苔上坐着,左腿伸直,右腿屈起,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很清楚。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不皱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一下一下的,和她的琴声合在一起。
曲终。岳托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弹这首曲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云筝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岳托想了想。“以前听这首曲子的时候,像在月亮下面。今天像在月亮里面。”
校场边的新兵们收队走了,脚步声、口令声、兵器碰撞声渐渐远去。校场上只剩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
“岳托。”
“嗯。”
“你以后每天都来听?”
“每天。”
“腿不疼?”
“疼。”
“疼还来?”
岳托看着她。“不来更疼。”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来更疼。不是“不来你会不高兴”,不是“不来你担心我”,不是“不来我闲着没事”。不来更疼——他在告诉她,听她弹琵琶能止痛。
“岳托,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费劲。”
“嗯。”
“你就不能直接说‘我想听你弹琵琶’吗?”
岳托看着她。“我想听你弹琵琶。”
沈云筝低下头,把脸埋进“云雀”的琴身里。
七月初,范文程来送信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沈怀远已经过了广宁,正在往北走。走得慢,一天走不了多少路,十月之前能到宁古塔算不错了。沈云筝听着,父亲在北行的路上,这一路很冷,路很难走。她不能陪他走,不能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他一把,不能在他冷的时候给他披一件衣服。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他的信,等他到了宁古塔之后给她写信。
沈云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纸包递给范文程。“范先生,麻烦您帮我寄给我爹。”
范文程接过纸包捏了捏。“信?”
“嗯。”
“写了什么?”
沈云筝沉默了一下。“告诉他我还活着。”范文程看着纸包塞进袖子里。
岳托靠在床榻上看着沈云筝。“你没写别的?”
沈云筝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写?”
沈云筝想了想。“怕他哭。”
七月十五,满人的中元节。营地里没有过节的气氛,不烧纸,不祭祖,不放河灯。沈云筝一个人在灶台边折了纸钱,用黄纸叠的,叠了一叠,用包袱皮包好,骑马去了营地外面那片高地。上次给母亲烧纸也是在这里,那时候还是春天,草刚发芽,地还是黄的。现在草长得很高了,高到能没过马的小腿,风一吹整片草地像一片绿色的海。
沈云筝蹲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纸钱,叠好的,一沓一沓的,整整齐齐。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口朝南,朝着江南的方向。火着了,黄纸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每一张都是她亲手叠的。叠的时候她想着母亲,想着母亲的脸。
“娘,你在那边冷不冷?宁古塔很冷,爹去那边了。他会给你写信吗?他会不会在信里告诉你,他见到我了?”
纸钱烧完了。沈云筝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拍干净。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沈云筝看着那些灰烬飘向南方。
“娘,我学会包饺子了。虽然没有馅,但我会包了。等我有馅了,我给您包一碗,猪肉酸菜馅的,您最爱吃的。”
沈云筝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高地。草很绿,天很蓝。她策马回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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