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夏深

七月的草原到了一年中最浓的时候。草长到齐腰深,风吹过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地倒,是一浪一浪地滚,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大海。野花开到最盛,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沈云筝每天去校场弹琵琶的路上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今年和去年不一样。去年她一个人看,看完继续走,走到校场,坐在那块石头上,弹给新兵们听。今年岳托和她一起看。他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能走很远了,能陪她从大帐走到校场了。虽然走得慢,虽然左脚踏下去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偏一下,但他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的。她不用回头看他是不是跟在后面,也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在半路上摔倒。他就在她旁边。

“岳托,今天天气真好。”

“嗯。”

“你说,草原上的夏天,是不是最好的季节?”

岳托想了想。“冬天不是。”

沈云筝笑了。冬天不是——最好的季节不是冬天。他的意思是——除了冬天,都挺好。春天草绿了,夏天花开了,秋天月亮圆了。冬天太冷了,她刚来草原的那个冬天差点冻死。他记得。

两个人走到校场的时候,新兵们已经列好队了。队正看见岳托来了,想喊口令让士兵们行礼,岳托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左腿伸直。沈云筝在他旁边坐下,把“云雀”横在膝上,开始弹。弹的是一首她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旋律像草原上的风——忽快忽慢,忽高忽低。有时像在追赶什么,有时像在等什么。岳托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新兵们在队正的带领下练着队列。沈云筝的琴声和口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一曲弹完,岳托睁开眼睛。“这首叫什么?”

“没有名字。”

“起一个。”

沈云筝想了想。“叫‘等你回来’。”

岳托看着她。“等我回来?”

“嗯。你不在的时候编的。等你从塔山回来,等你从皮岛回来,等你从校场回来。”

岳托沉默了一下。“现在不用等了。”

“为什么?”

“在这里了。”

沈云筝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首《欢乐歌》。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博尔济吉特氏来大帐找沈云筝。她站在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岳托坐在桌案后面看文书,沈云筝在灶台边煮奶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沈云筝,你出来一下。”

沈云筝擦了擦手,跟着博尔济吉特氏走出大帐。两个人站在帐外的空地上,博尔济吉特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盛京来的。”

沈云筝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满了汉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她看了信的内容,是皇太极写的——“闻正白旗旗主岳托腿伤渐愈,朕心甚慰。今秋天气转凉,正是用兵之时。望卿加紧养伤,以备调用。”沈云筝把信折好。

“大汗让他秋天打仗。”

博尔济吉特氏点头。“他的腿还没好。”

沈云筝攥着信。“我知道。但大汗不知道——知道了也要打。”她把信塞进袖子里回了大帐。岳托抬起头看着她。

“谁的信?”

“大汗的。”

“说什么?”

“说让你好好养伤,秋天打仗。”

岳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沈云筝看不出来他是早就知道还是现在才知道。秋天,还有不到两个月。他的腿能好吗?好了能打仗吗?打仗能活着回来吗?她不知道。

“岳托。”

“嗯。”

“你秋天要出征?”

岳托沉默了一下。“也许。”

沈云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左腿伸直放在床榻上,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膝盖不肿了,按下去没有坑。骨头好了,韧带还没完全好。

“岳托。”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秋天出征的话,活着回来。”

岳托看着她。“好。”

沈云筝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靠着还是很稳。她靠了一会儿。

“岳托。”

“嗯。”

“你说‘也许’,是什么意思?”

岳托沉默了一下。“也许不去。”

沈云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能不去?”

“能。腿没好,去不了。”

沈云筝看着他。“跟大汗说腿没好,他会信?”

岳托沉默了一下。“不信也得信。”

沈云筝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岳托,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不去’。大汗让你去你就去,不管腿好没好,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

岳托看着她。“以前没有你。”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

七月二十,范文程来大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担忧,眉头皱着,眉心有一道竖纹。沈云筝给他倒了一杯奶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沈姑娘,你父亲已经过了广宁,再往北走一段就到宁古塔了。路上没出什么大事,就是走得慢。”范文程看了岳托一眼,“八贝勒,大汗今天问我您的腿伤。”

“问了什么?”

“问您秋天能不能出征。”

“您怎么说的?”

“我说——得看恢复情况。”

岳托点了点头。范文程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沈云筝把奶茶碗收走,走到灶台边洗碗。岳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云筝。”

“嗯。”

“你怕不怕?”

沈云筝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秋天出征。”

沈云筝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好,转过身看着他。“怕。怕你有去无回,怕你回来看不见我。”

岳托看着她。“为什么看不见你?”

“因为我也许不在。”

岳托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岳托的眉头松开了。沈云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岳托,我哪儿也不去。你出征,我等你。你回来,我接你。你不回来——”

“不回来怎样?”

沈云筝看着他。“你不回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岳托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沈云筝。”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你不回来我就不活了’。现在你说‘你不回来我等你’。”

沈云筝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因为我想明白了。你死了,我不能死。你死了,我替你活着,替你记得那些事,替你看看这个世界还会变成什么样。等你再投胎的时候,我告诉你。”

岳托看着她。很久。“你信投胎?”

沈云筝想了想。信吗?以前不信。母亲死了,她不信。父亲走了,她不信。她遇见岳托之后信了。她想,下辈子还要遇见他。

“信。”沈云筝说。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不够。”

岳托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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