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沈云筝醒来的时候,岳托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他起来有一阵了。她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出大帐,岳托站在大帐外面的空地上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的云纹绣歪了,她没有拆了重绣——他说不用拆,歪了也是她绣的。
“岳托,你不冷吗?”
岳托转过身看着她。“不冷。”
沈云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前方。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还在睡觉,昨晚守岁守到很晚。四处还残留着除夕夜的痕迹——红色的对联贴在帐篷上,有人把福字贴倒了,说“福到了”。岳托不懂这些汉人的规矩,他问沈云筝“福到了是什么意思”,沈云筝说“福气来了”。
“岳托。”
“嗯。”
“今天是大年初一。”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岳托想了想。“养马。”沈云筝看着他,想起他说过的话——“养很多马,黑的、白的、枣红的。你骑一匹,我骑一匹,剩下的放着。”
“还有呢?”
岳托又想了想。“把你爹接来。”
沈云筝愣了一下。“接来?接来盛京?”
“嗯。”
“他是犯人。”
岳托看着她。“我让他不是就不是。”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皇太极会答应吗?锦衣卫会答应吗?大明朝廷会答应吗?她不知道。但岳托说“我让他不是就不是”。他的意思是——在草原上他说的算。
“岳托,你做不到的事,不要答应我。”
岳托沉默了一下。“做得到。”
“你保证?”
“保证。”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北风从西边吹来,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胸膛里。
正月初三,博尔济吉特氏来大帐拜年。她穿了一件新袍子,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边。沈云筝给她倒了奶茶,她喝了一口放下碗。
“沈云筝,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岳托一眼。“八贝勒,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岳托端着奶茶碗没说话。沈云筝低下头。
“八贝勒,沈云筝等了你两年了。你还要她等多久?”岳托放下碗看着博尔济吉特氏。“打完仗。”
“打什么仗?”
“春天的仗。”
“打完春天的仗呢?”
“娶。”
博尔济吉特氏看了沈云筝一眼。沈云筝低着头。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衣角。
博尔济吉特氏走了之后,沈云筝把碗收走走到灶台边洗碗。岳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云筝。”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信吗?”
沈云筝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好,转过身看着他。“信。”
正月初五,破五。营地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把沈云筝吓了一跳。她正在灶台边煮饺子,鞭炮声突然响起来,手一抖,饺子洒了几个在地上。岳托走过来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饺子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锅里。
“脏了。”沈云筝说。
“煮煮就干净了。”
沈云筝看着他手里那几个沾了灰的饺子,没说“别吃了”,也没说“扔了吧”。他说煮煮就干净了,她就不拦了。饺子煮好了,那几个掉在地上的岳托先吃了。
“好吃吗?”沈云筝问。
“好吃。”
“骗人。掉地上了,有灰。”
岳托嚼着饺子。“灰也是你包的。”
沈云筝看着他,他把他那份吃完了,又把碗里的汤喝了。
正月初八,岳托开始练刀了。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长的皮肉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浅红,从浅红变成了接近肤色。疤痕还在,一条细细的白线从肩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在大帐外面的空地上站着,那把长刀连着鞘一起握在手里。举起来,劈下去。左臂的疤痕在动作中微微鼓起,是皮肉被拉扯。他没停,举起来,劈下去。
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不会停,她知道。
练完刀岳托走进大帐额头上全是汗。沈云筝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
“伤口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岳托看着她。“有一点。”
沈云筝把他的袖子卷上去看了看伤口。疤痕没有裂开,周围的皮肤也不红了。
“可以练了。”她说。
岳托把水碗递还给她。“明天还练。”
“每天?”
“每天。”
沈云筝把碗收走。刀练完了,仗也要打完了。春天的仗打完,他就娶她。她等着。
正月初十,范文程来了。他带来了一封信和一个包袱。信是沈怀远写的,包袱是沈怀远托他转交的。沈云筝先拆信。
“云筝,见字如面。宁古塔的冬天快要过去了。雪开始化了,路很难走,到处都是泥。你寄来的炭收到了,够烧到春天。你上封信说那个人叫岳托——岳托,后金的八贝勒,皇太极的儿子。我知道他。他打仗很厉害,杀了很多汉人。但他对你好。你说他对你好,我就信。云筝,你托人带来的包袱我收到了。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是你缝的吗?针脚很细,领口的云纹绣得很好看。我穿着很合身。”
沈云筝的眼泪掉在信纸上。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看。
“云筝,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还。宁古塔的冬天很冷,但我想着你还活着,就暖和了。你好就行。爹。”
沈云筝放下信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抖开看了看,针脚细细的,领口绣着云纹,云纹很工整,一朵一朵的,比她绣的好多了。她摸着那些针脚哭了很久。岳托从她手里拿过长袍看了一遍。
“你爹缝的?”
沈云筝点头。
“他缝得很好。”岳托把长袍叠好放在床榻上。
正月初十二,晚上沈云筝睡不着。她躺在岳托身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骨节分明。
“岳托。”
“嗯。”
“我爹会缝衣服,我不知道。在沈府的时候他从来没缝过。他在宁古塔学会了。”
岳托没有回答。
沈云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不笨。他会缝衣服了。”
岳托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笨。他只是不敢。”
沈云筝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正月初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营地里的人在准备过节,有人在做灯笼,有人在买元宵。沈云筝去盛京城里买了几块元宵,白面做的,里面包着豆沙馅,很小很甜。她尝了一个很甜,岳托不爱吃甜的,他会说“太甜了”。他爱吃咸的,饺子要咸的,奶茶要咸的。
沈云筝买了一包咸味的元宵,肉馅的。回到大帐她把元宵煮了装了两碗,一碗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咸元宵岳托没吃过。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流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吗?”沈云筝问。
“好吃。”
沈云筝低下头吃了一个甜元宵,豆沙馅在嘴里化开。她想起父亲,他在宁古塔吃到元宵了吗?也许没有。宁古塔没有元宵,有白面就不错了。
正月初十五,元宵节。岳托去了中军大帐议事,皇太极召见。沈云筝一个人在大帐里,煮了一碗甜元宵吃了。她没给岳托留,他不爱吃甜的。她吃完把碗洗了,坐在床榻上等他。中午他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说了什么?”
“正月二十出发。”
沈云筝的心沉了下去。“还有五天。”
“嗯。”
“去哪里?”
“大凌河。”
“不是打完了吗?”
“明军又来了。”
沈云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的腿还没好。”
“好了。”
“没有。”
“大汗说好了。”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汗说好了就好了,汗说能打仗就能打仗,汗说要出发就要出发。没有人能跟大汗说不,岳托也不能。
“岳托。”
“嗯。”
“五天之后你出发。五个月之后呢?”
“不知道。”
沈云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什么事?”
“打完仗娶你。”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他的指缝里。岳托把她的眼泪擦掉。
“沈云筝。”
“嗯。”
“你等我。”
“等你多久?”
岳托沉默了一下。“等我回来。”
正月初十六,沈云筝开始给岳托收行装。药膏布条干粮水壶,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放。深蓝色的长袍叠好放进去,那件旧的磨毛了领口,他出征穿旧的,新的等回来再穿。她把那块绣着花的布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白色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她看了片刻,叠好塞进水壶旁边。
岳托从校场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收。
“沈云筝。”
“嗯。”
“你收了一天。”
“嗯。”
“还没收好?”
沈云筝把包袱系好放在床榻边。“收好了。”岳托看着那个包袱。“你放了什么?”
“药膏、布条、干粮、水壶。还有那朵花。”
岳托走过去把包袱打开,从水壶旁边摸出那块布帕,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正月初十八,岳托出发前两天。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岳托在校场上练兵。他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声音沙哑但清晰。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弹着《将军令》,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过。他没有叫停,她就没有停。
收兵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新兵们走了,校场上只剩下两个人。沈云筝把“云雀”背好站起来。
“岳托。”
“嗯。”
“你出发那天,我不去送你。”
岳托看着她。“为什么?”
“不想看你走。”
岳托沉默了一下。“好。”
沈云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大帐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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