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之战结束后,岳托在大帐里躺了整整三天。不是他想躺,是沈云筝不让他起来。左臂的伤口虽然拆了线,但新长的皮肉还很嫩,稍微用力就会裂开。右腿的旧伤也在大凌河的泥泞里复发了,膝盖肿得比左臂还厉害。沈云筝每天帮他换两次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的时候他刚醒,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整不那么肿了,晚上的时候他在帐外走了一整天,伤口又肿回来。她看着那几道缝过针的疤痕,新皮粉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漆。
“你下次打仗能不能别受伤?”沈云筝一边涂药一边问。
“不能。”
“为什么?”
“打仗就会受伤。”
沈云筝把药膏涂完,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那你少打点仗。”
岳托没说话。沈云筝知道他不会答应她。不是不想答应,是不敢。答应了做不到,比不答应更让她难受。
腊月初三,沈云筝的生日。她没告诉岳托,一早起来就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白水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桌案上,一碗自己端着。岳托从床榻上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什么日子?”
“腊月初三。”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生日。”
沈云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大福晋说的。”岳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想要什么?”
沈云筝想了想。“什么都不想要。”
“没有想要的?”
“想要的你给不了。”岳托看着她。“你说。”
沈云筝低下头。“我想你以后不打仗。”岳托沉默了片刻。“换一个。”沈云筝把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心形的小石头。他在皮岛捡的,灰白色的,被海水冲得很光滑,她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石头在,你就在。”
岳托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小石头,又摸了摸她脖子上被红绳勒出的痕迹。“沈云筝。”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明年你生日,我送你别的。”
沈云筝抬起头看着他。“送什么?”
岳托想了想。“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沈云筝的嘴角弯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忍住了没掉下来。“好。”
腊八那天,沈云筝又包了饺子。没有猪肉,没有酸菜,只有咸菜。她把咸菜切碎了拌在面里,包了三十几个。岳托吃了二十个,剩下的沈云筝用碗扣好放在灶台上,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岳托。”
“嗯。”
“明年腊八,我们能吃上猪肉酸菜馅的饺子吗?”
岳托看着她。“能。”
沈云筝不知道他说的“能”是明年真的能吃上猪肉酸菜馅的饺子,还是只是想让她相信明年能吃上。她愿意信。
腊月十五,鞑靼来信了。沈云筝拆开信,信纸被冻得硬邦邦的,她放在火盆边烤了烤才展开。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牢里练了很久。
“云筝,见字如面。宁古塔越来越冷了,窝棚里的火盆不够用,每天只发一点炭,省着烧。你寄来的衣服我穿着,很暖和。你上封信说你很好,有人对你好。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不说,我就不问。你好就行。”
沈云筝把信叠好塞进“云雀”的琴腹里。
范程站在旁边看着她。“沈姑娘,你爹在宁古塔不好过。冬天太冷了,犯人们的炭不够烧,很多人冻病了。”
沈云筝的手指在“云雀”的琴弦上停了一下。“范先生,能帮我多寄一些炭吗?”
“能。我安排。”
“多少钱?”
范程摆了摆手,走出了大帐。
腊月二十三,小年。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准备过年,有人去盛京城里买了鞭炮和对联,有人用红纸剪了窗花贴在帐篷上。沈云筝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窗花,想起沈府。每年过年的时候,沈府的窗户上也会贴窗花。红色的,各种图案,有福字,有鲤鱼,有莲花。她的那间小屋没有窗花,周氏说“贴了也是白贴,没人看”。没人看就不贴了。
沈云筝去盛京城里买了一张红纸,回来剪了一个窗花。剪的是一只云雀。翅膀张开的,正在飞。她把它贴在大帐的窗户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贴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她没有揭下来重贴,歪就歪了。岳托从校场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窗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云雀。”
岳托伸出手摸了摸窗花的边缘,红纸硌手。“你在飞。”
沈云筝看着他。“嗯。飞到天上去了。”岳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飞远了记得回来。”
腊月二十八,前线传来急报。明军在辽东湾集结了大批水师,意图在开春后进攻后金的海上防线。皇太极急令各旗备战,正月十五之后就要出兵。
沈云筝站在灶台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放在灶台上。“什么时候走?”
“正月十六。”岳托看着她的背影。
沈云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正月十六,还有半个多月。
腊月三十,除夕夜。沈云筝包了饺子,没有馅,只有盐。她煮了两碗,一碗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桌案边面对面吃着饺子。
“岳托。”
“嗯。”
“你明天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后天呢?”
“也不去。”
“大后天呢?”
岳托看着她。“你问什么?”
“我问你正月十五之前,你去哪里。”
岳托放下筷子。“在大帐里,陪你。”
沈云筝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好。”
那天晚上,沈云筝躺在他身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子时过去。她翻了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岳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还在。”
“嗯。”
“新的一年,你还要在。”
岳托握紧了她的手。“好。”
窗外风停了。沈云筝闭上眼睛,在那只手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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