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蓦然回首

周一。

季飏青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教室。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很可疑,但在脑子里把“为什么早到”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几遍之后,得出了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他想在林既白之前到,这样就不用面对“林既白在教室门口等他”的局面。

结果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林既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校服,袖子照样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教材,手里转着笔,正低着头看书。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季飏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

就一个字,平淡得像每天都会说的一样。

季飏青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在他旁边。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林既白,但余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季飏青问,声音尽量保持自然。

“睡不着。”

季飏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问为什么睡不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既白好像看穿了他的犹豫,主动说:“在想今天早上给你带什么早饭。”

季飏青转过头看着他。

林既白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半夜不睡觉,想这个?”

“嗯。”林既白点头,把桌上一个袋子推过来,“最后选了小笼包和黑米粥。包子还热着,趁早吃。”

季飏青看着那个袋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拿过来。

“我吃过早饭了。”他说,声音很轻。

“骗人。”林既白说,“你之前过生日,你妹妹说你天天起的特别晚老不吃早饭。”

“那我今天早上吃了不行吗。”

可季飏青的肚子替他说了实话。

“吃吧。”

“那我吃了,谢谢啊。”季飏青说。

“不客气。”林既白说,重新低下头看书。

季飏青打开袋子,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他拿出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溢开,鲜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林既白问,头都没抬。

“嗯。”

“比学校门口那家呢?”

这个问题他昨天也问过。季飏青嚼着包子想了想,说:“不一样。学校门口那家方便,这家好吃。”

“那我每天给你带这家。”

季飏青咽下包子,喝了口粥,说:“你每天绕路去买,不麻烦吗?”

林既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麻烦。”

三个字,语气平淡,但季飏青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对你好”的炫耀,也不是“你应该感动”的暗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陈述——我想做这件事,所以我做。

季飏青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没有再说什么。

早读铃响的时候,季飏青的包子刚好吃完。他把袋子叠好塞进抽屉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古诗。

陈亦鑫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头发翘起一撮,看起来像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他一屁股坐到季飏青前面的座位上,喘了两口气,转过身来。

“季飏青,你周末——”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季飏青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豆浆杯子,杯壁上印着一家他不认识的早餐店的logo。

“你换早饭了?”陈亦鑫问,目光在杯子和季飏青之间来回扫。

季飏青下意识地把杯子往抽屉里塞了塞。“没有。”

“那这是什么?”

“就是……换了一家店。”

陈亦鑫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季飏青的肩膀,落在林既白身上。林既白正在低头看书,表情平静,好像完全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

但陈亦鑫注意到,林既白面前也放着一个同样的豆浆杯子。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们——”陈亦鑫指着那两个杯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你们一起吃的早饭?”

“没有。”季飏青说。

“那为什么杯子是一样的?”

“巧合。”

“巧合?”陈亦鑫的音调提高了半个度,“你们两个的早餐杯子一模一样,你跟我说巧合?”

季飏青张了张嘴,发现这个解释确实不太站得住脚。他看了一眼林既白,想寻求一点帮助,但林既白依然低着头看书,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人不帮他。

季飏青咬了咬牙。

“陈亦鑫,你回座位,要上课了。”

陈亦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他不甘心地转过身去,但嘴里还在嘀咕:“不对劲,你们两个绝对不对劲……”

季飏青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

「white:巧合?」

就两个字,加一个问号。

季飏青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

但耳尖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因为期中考试临近,体育老师带着大家做了几组热身之后就让自由活动了。大部分人跑去操场边上的树荫下坐着聊天,有几个男生去器材室借了篮球,在球场上拍得砰砰响。

季飏青站在操场边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平时体育课要么跟陈亦鑫打羽毛球,要么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但今天陈亦鑫被几个同学拉去打篮球了,临走的时候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来也行”。

季飏青总觉得那个眼神里有别的意思。

“站着干什么?”

林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季飏青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那陪我跑两圈?”

季飏青想了想,点了点头。

操场的跑道是标准的四百米,红色的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两个人并排跑着,速度不快,像是散步的节奏。

跑到弯道的时候,林既白忽然说:“你跑步的姿势不太对。”

季飏青偏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你落脚太重了,这样跑久了膝盖会不舒服。”林既白放慢了速度,侧过身来看他的脚步,“你试试把步频提高一点,步幅小一点,落地的时候轻一些。”

季飏青试着调整了一下,但总觉得别扭,跑了几步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林既白停下来,季飏青也跟着停下来。

“你跑两步我看看。”林既白说。

季飏青犹豫了一下,在跑道上慢跑了几步。阳光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的。

林既白看了两秒钟,走上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别耸肩。”他说,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T恤传到皮肤上,“放松。”

季飏青的肩膀在林既白的手掌下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对,就这样。”林既白收回手,“再跑两步试试。”

季飏青又跑了几步,这一次感觉确实不太一样了,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落地的时候声音也小了很多。

“好了?”他回过头问。

林既白站在几步之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

“好了。”他说。

季飏青走回来,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要快。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运动。

两个人沿着跑道继续走,没有再跑。

走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季飏青注意到林既白一直在看操场对面的那排梧桐树。树叶开始泛黄了,边缘镶着一圈枯金色,风一吹,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像零星的邮票。

“你在看什么?”季飏青问。

“在想一件事。”林既白说。

“什么事?”

林既白收回目光,看着他。

“我在想,等梧桐叶落完的时候,你会不会已经答应我了。”

季飏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既白,林既白也看着他。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同学们的说话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季飏青听到自己说。

声音比他想的小,也比他想的不那么坚定。

林既白笑了。

“不是有信心。”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季飏青一个人听的,“是我只能这么想。不这么想的话,我没法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你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季飏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塑胶颗粒,大概是刚才跑步的时候蹭上的。他想,回去要擦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不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既白没有说话。

季飏青抬起头,发现林既白正看着他,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深夜里湖面反射的月光。

“因为确实发生了。”季飏青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说你喜欢我,这件事我记得。”

林既白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季飏青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短暂得几乎不存在。

“好。”他说,“那我就不装了。”

季飏青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讨论着什么口红色号,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后排几个男生在玩手机游戏,偶尔发出压抑的欢呼或哀嚎;中间的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或者发呆,偶尔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季飏青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解析几何,椭圆和直线联立之后得到一个关于x的一元二次方程,韦达定理代入之后,化简到最后一步,答案马上就要出来了——

他的胳膊肘被碰了一下。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把整整齐齐的演算过程拦腰截断。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用一种“你最好有正当理由”的眼神看着林既白。

林既白递过来一张纸条。

季飏青看了他一眼,接过纸条,在桌子底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林既白一贯的风格,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牛肉面?」

季飏青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

「好。」

他把纸条折起来,推回去。

林既白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纸条夹进书里,继续低头写作业。

季飏青转回去,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截断的斜线,叹了口气,在斜线下面重新开始写。

写了两步,他的胳膊肘又被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深吸气,而是直接转过头。

林既白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季飏青接过来,展开。

「你笑什么?」

季飏青愣了一下。他笑了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往上翘着。

他在纸条上写:「没笑。」

推回去。

林既白看了,又写了一句推过来。

「你现在就在笑。」

季飏青盯着这行字,发现自己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咬了咬嘴唇,试图把弧度压下去,但完全没用。

他在纸条上写:「你管我笑不笑。」

推回去。

林既白看了这行字,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慢慢地写了一行字。

推过来的时候,季飏青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展开纸条。

「我不管你笑不笑,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笑的。」

季飏青看着这行字,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他写:「你觉得呢?」

推回去。

林既白看了,没有马上写。他抬起头,看着季飏青,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季飏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假装那道解析几何的题目还没有做完。

过了大概半分钟,纸条推回来了。

「我觉得是。」

季飏青看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有回。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把那个纸团攥得很紧很紧。

放学后,两个人去吃了那家牛肉面。

巷子里比周末热闹了一些,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放学后都会来这里吃东西,面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大部分都穿着校服。

排队的间隙,季飏青看到旁边有一家奶茶店,新开的,门头上挂着开业大酬宾的横幅,买一送一。

“想喝奶茶吗?”季飏青问。

林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你想喝我去买。”

“不是,”季飏青说,“它买一送一,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林既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笑意。

“那我们一起喝。”他说。

季飏青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林既白已经走向了奶茶店。他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站在奶茶店的菜单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

“你喝什么?”林既白问。

“随便。”

“那两杯一样的?”

“嗯。”

林既白点单的时候,季飏青站在旁边,注意到店员是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两三岁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了一眼林既白,又看了一眼季飏青,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笑着问:“两杯都是芋泥**吗?”

“对。”林既白说。

“要不要加一份珍珠?买一送一的活动加料也送一份。”

“行。”

店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抬头的时候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季飏青觉得这句话里好像有话,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林既白笑了笑,没有解释。

奶茶做好之后,林既白把两杯都拿过来,递给季飏青一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在九月的傍晚里格外舒服。

两个人端着奶茶回到面馆门口,队伍正好排到了他们。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季飏青喝了一口奶茶。芋泥的口感很绵密,混着**的Q弹,甜度刚好,不腻。

“好喝吗?”林既白问。

“嗯。”季飏青点头,“你呢?”

林既白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说:“我的没有你的好喝。”

季飏青愣了一下。“不是一样的吗?”

林既白看着他,目光坦然。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喝。”

季飏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林既白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回走。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河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深紫色的晚霞,像一块被水晕开的颜料,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

“季飏青。”林既白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既白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想过以后吗?我是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季飏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政法大学吧。”

“为什么是政法大学?”

“因为我小时候生病,去医院了结果医院乱收费,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季飏青说,然后反问,“你呢?”

“我想去北京。”林既白说,语气很确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为什么?”

林既白看着河面,橘色的灯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因为北京好大学很多。”他说,“我的初衷是想做动画片,这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而且还涉及到多方面的东西,很有趣,北京的科技发达。”

季飏青偏头看了他一眼。林既白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既白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季飏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每次分开他都说“拜拜”,干脆利落,头也不回。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拜拜”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既白也没有说“拜拜”。

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看着季飏青,目光安静而温柔。

“你进去吧。”林既白说。

“你先走。”季飏青说。

林既白微微挑了一下眉,好像没想到季飏青会这么说。

“为什么?”

季飏青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是他先转身走掉,他会在走进单元门的那一刻回头。而如果他回头的时候看到林既白已经走了,他会觉得不舒服。

这个念头太奇怪了,奇怪到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没什么,你走吧。”季飏青说,声音有点生硬。

林既白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我们一起转身,”他说,“各回各家。”

季飏青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行。”

“三、二、一——”

两个人在“一”的时候同时转身。

季飏青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林既白站在三步之外,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撞在一起。

季飏青看到林既白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他看到林既白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然后他听到林既白说:

“我就知道你会回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像是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

季飏青的脸“唰”地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快步走向单元门,步子大得像在逃跑。

身后传来林既白轻轻的笑声,不大,但一直追到单元门口才消失。

季飏青按了电梯,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嘴角翘着,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季飏青,你完蛋了。”

电梯到了十四楼,门打开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季青语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皱起眉头。

“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季飏青说,换了鞋,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回头,林既白也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撞在一起。

还有那句“我就知道你会回头”。

季飏青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道裂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white:到家了?」

「鸡仔:到了。」

「white:今天开心吗?」

季飏青盯着这个问题,想起昨天的回答——“今天很开心”。

今天呢?

今天早上的小笼包,体育课上落在肩膀上的手掌,自习课上递来递去的纸条,奶茶杯上的水珠,河面上碎掉的灯光,路灯下同时转过去的背影,还有那句“我就知道你会回头”。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地、慢慢地化开,化满了整个口腔。

「鸡仔:嗯。」

他打完这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鸡仔:今天也很开心。」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想起昨天在信封背面写的那行“今天也很开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很开心”——“也”字已经用了两天了。那明天呢?后天呢?以后每一天呢?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white:那我就放心了。」

「white:晚安,小季同学。」

季飏青看着“小季同学”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鸡仔: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短了,像在敷衍。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好梦”太刻意了,说“明天见”太期待了,说“我也想你了”太——

等等。

林既白没说“想你”。

季飏青盯着屏幕,发现自己在期待林既白说“想你”。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平稳的,规律的,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

因为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浮现的是林既白在路灯下回过头来的样子,那双倒映着灯光的眼睛,那个很浅很浅的笑容,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他在那个画面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楼下很安静,连虫鸣都变得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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