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
周三,月考。
季飏青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看了一眼林既白的座位。
空的。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注意到林既白不在。平时林既白总是比他早到,今天却还没来。季飏青把书包放下,拿起那支笔看了看,便利贴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应该是被人用手仔细压过的。
他正看着,教室门被推开了。
林既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和一杯豆浆。他看见季飏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袋子和豆浆放在他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既白问。
“考试。”季飏青说,“你不是更早吗,还给我带了早饭。”
林既白看了他一眼,说:“我到得很早,但去买了早饭,所以比你晚到教室。”
季飏青打开袋子,里面是饭团和茶叶蛋,还温热着。他咬了一口饭团,米粒软糯,里面的肉松和咸蛋黄混在一起,咸香适中。
“好吃吗?”林既白问。
季飏青嚼着饭团,点了点头。
“比上次那家呢?”
“不一样。”季飏青说,喝了口豆浆,“上次是小笼包,这是饭团,没法比。”
“那明天给你带饭团还是小笼包?”
季飏青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林既白。林既白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明天再说。”季飏青说。
第一场考语文。
季飏青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材料是关于“选择”的,让考生结合自身体验写一篇文章。他盯着“选择”两个字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让他写“选择”本身,他会写什么?
他想起周一晚上在河边的对话。林既白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考哪个大学,去哪个城市。他说政法大学,林既白说想去北京。一个方向,都在北京。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拿起笔开始写基础知识。
选择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那是一道成语辨析题,四个选项里有一个是“心照不宣”。他盯着这个词看了两秒钟,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选了正确答案,翻到下一页。
默写题是《琵琶行》里的两句。他本来写得很顺,写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林既白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回头。”
他的手一抖,“沦”字差点写错了。
季飏青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字写对,然后翻到阅读题。
文言文阅读讲的是《史记》里的一段,内容是关于管仲和鲍叔牙的友谊。鲍叔牙知道管仲有才能,处处让着他,推荐他代替自己的职位。季飏青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在某种层面上有点应景,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快速做完了后面的题目。
写作文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写“选择”本身,而是写了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不是他,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每天早上绕路去买早饭的人。
写完之后他看着最后一段,觉得那不像虚构的。
但他没有改。
第二场考数学。
季飏青的数学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中等偏上,遇到难题会卡住,但基础题基本不会丢分。
选择题的前十道他做得很顺,到第十一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关于函数的题目,给了一个分段函数,问在某个区间上的零点个数。他画了草图,算了一遍,得出了两个零点,但选项里没有这个答案。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两个。
第三遍的时候他换了一个思路,发现有一个零点在边界上,严格来说不算区间内部。答案是三个。
他松了一口气,在答题卡上涂了C。
填空题的最后一题是一道数列题,给了一个递推公式,让求前n项和。他推了两步就推不下去了,式子越写越长,最后变成了一团乱麻。他看了两分钟,决定先放弃,做后面的解答题。
解答题的前三道他做得很快,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都是常规题型,步骤写得整整齐齐,结果也算出来了。
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第一问求单调区间,他做出来了。第二问是证明一个不等式,他看了半天,知道要用第一问的结论,但怎么用就是想不出来。他写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划掉,又写了几步,还是不对。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这个不等式可以转化成第一问中函数的最值问题。他顺着这个思路写下去,越写越顺,最后在倒数第三行写下了“因此原不等式得证”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姓名和考号,确认无误,然后放下了笔。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排一个女生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季飏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前方飘了一下。林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距离他隔了两排。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不是在考试,而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季飏青又想起周一早上推开教室门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清晨的光,柔和的侧脸,睫毛下扇形的阴影。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监考老师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飏青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卷子。
上午考完两场,午休的时候,季飏青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上午的题目,文言文里的“管鲍之交”,作文里的“坚持”,数学卷子上那道导数大题,还有林既白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睡不着?”
季飏青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到林既白正看着他。
“嗯。”季飏青说。
“紧张?”
“不紧张。”季飏青想了想,说,“就是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关不掉。”
林既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那你听我说。你现在在操场上,躺在草地上,天上的云很厚很白,风很轻,吹在你脸上,很舒服。你什么都不用想,就躺着,看云。云在慢慢动,很慢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动。”
季飏青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睡着了。”林既白说。
季飏青等了几秒钟,发现没有下文了,睁开眼睛看着林既白。
“这就完了?”
“嗯。”林既白说,“你睡着了,所以没有然后了。”
季飏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不会讲故事。”
林既白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季飏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他肩膀上。他微微抬起一点头,看到林既白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了他身上。
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彻底消散了。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季飏青把脸埋在外套里,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安静下来了。
他睡着了。
下午考英语。
季飏青的英语是所有科目里最好的,听力阅读完形填空做得飞快,作文也写得顺。题目是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他在信里写“希望你还记得十七岁时那些让你开心的事”,写完之后看着这句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笔。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还没黑。
季飏青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林既白从另一边的楼梯口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考得怎么样?”林既白问。
“还行。”季飏青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操场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考完试就回家了,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道上练短跑,跑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考完试了。”林既白说。
“嗯。”季飏青说,“考完了。”
“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季飏青想了想,说:“睡觉。”
林既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不行。”他说,“明天周五,后天周六,你可以睡两天。”
季飏青听着他安排自己的周末,没有反驳。
走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季飏青注意到那排梧桐树的叶子比周一又黄了一些。这才过了三天,但变化很明显,树冠从浅黄变成了深黄,有几棵树已经掉了将近一半的叶子,枝干露出来,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有点萧瑟。
“叶子落得真快。”季飏青说。
林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嗯,快了。”
“什么快了?”
林既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安静。
“我说过,等梧桐叶落完的时候,问你会不会已经答应我了。”
季飏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落叶,红色的跑道上散着零星的枯叶,风一吹就移动一下,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这么着急?”季飏青说。
“不着急。”林既白说,“就是想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操场北边的时候,季飏青忽然停下来。
“林既白。”他叫了一声。
林既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季飏青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又没发出声音。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微凉,穿过梧桐树半黄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什么。”季飏青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既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周一的时候近了一些。
不是肩膀挨着肩膀的那种近,是某种说不清的、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两个星球之间的引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而且每天都在变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和周一一样的场景。
“到了。”林既白说。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拜拜”。
“今天不用一起转身了。”林既白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会回头。”
季飏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既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会直接说。”
季飏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看着林既白,林既白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明亮的河。
“林既白。”季飏青说。
“嗯。”
“你明天还会给我带早饭吗?”
林既白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会。”他说。
季飏青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走向单元门。步子不快不慢,没有逃跑,没有犹豫。
林既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飏青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
林既白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幅画。
季飏青看到他笑了,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季飏青知道他说的是——
“我就知道。”
季飏青转过身,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但心跳比任何一次都快。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耳尖还是红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你完蛋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完蛋。
那是什么,他还不确定。
但他在电梯到达十四楼的时候,在门打开的那一刻,轻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见。”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那是他说过的最认真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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