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车了总是会被颠簸的睡着的,因为颠簸的车就好比躺在摇篮里——至少季飏青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总是会很快睡着。
“季飏青!你吃不吃。”刘衍这时又想来给季飏青塞零食。
“嘘。”林既白朝刘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往自己身旁已经睡着的季飏青示意,刘衍立刻明白过来,冲他比了一个“ok”便和陈亦鑫玩去了。
林既白注视着季飏青的睡脸。
白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季飏青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他靠着窗沿浅眠,平日里放肆的神情软了大半,眉头舒展,呼吸轻而匀。车身微微晃动,他的头偶尔轻晃一下,侧脸在亮堂堂的天光里干净得晃眼,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画下来大抵也是一副完美的作品。
车程只有十几分钟,季飏青睡了十分钟。
也是,这家伙课间十分钟睡的也那么死,醒来还跟自己说做了个梦。
车身渐渐放缓,最后轻轻一顿,停在了目的地。
车里其他人开始窸窸窣窣收拾东西,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季飏青却还靠着窗,睡得安安稳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既白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立刻叫醒他。
直到车门“咔嗒”一声打开,微凉的风卷着外面的气息飘进来,他才微微倾身,放轻了声音唤他:
“季飏青,到了。”
季飏青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没醒透的慵懒沙哑:
“……到了?”
林既白看着他这副迷糊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嗯,下车了。”
校车刚停稳,班里的喧闹声立刻涌了出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拎着书包下车,阳光洒在整支队伍上,热闹又鲜活。
陆珮瑶举着班旗站在前面喊:“大家先集合,在入口拍张全班合照再上山!”
人群很快聚拢过来,叽叽喳喳地调整位置。季飏青刚睡醒还有点懵,被林既白顺手往队伍里一带,就站在了他旁边。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镜头里装下了一整个班的少年气,有人比耶,有人偷笑,有人正经站着,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明亮。
拍完合照,队伍重新整好。
邓琳挥挥手:“好了,我们接下来前往响堂山,大家跟紧队伍,注意安全。”
一行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行,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与青石的气息。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石窟隐约可见,少年们的笑声顺山路飘远。
“季飏青你怎么这么能睡啊我去。”沈聿阳冲着季飏青调笑。
季飏青打了沈聿阳一下,“你就放屁吧!滚。”
萧兮易看到季飏青身旁的林既白,少年低着头,整个人看着季飏青。
萧兮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拍了拍沈聿阳。“少说两句。”于是拽着他的胳膊去找前面的刘衍和陈亦鑫。
这下后面只有林既白和季飏青了。
“那个季飏青。”林既白叫住季飏青,“我。”
季飏青回头看向林既白,刚睡醒眼里的癔症已经烟消云散,声音清和动听,“怎么了?”
林既白刚想伸出的手又放下,“没什么。”
季飏青被他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弄得一愣,歪了下头:“你吞吞吐吐干什么,有话就说。”
林既白抬眼,目光落在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又轻轻移开,喉结轻动了动。
刚才在车上,他其实很想伸手,帮他把歪掉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只是没敢。
“没什么。”林既白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山风,“就是……刚才在车上,你睡得很沉。”
季飏青愣了愣,随即耳尖有点不自在地发烫,别开脸往山上看了一眼:“车晃得舒服,不行啊?”
“行。”林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底盛着细碎的阳光,“只是下次再睡,别靠窗户那么硬,硌得疼。”
季飏青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林既白,对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侧脸被山间的光打得柔和,连平时清冷的线条都软了几分。
风掀起对方的校服衣角,也吹得季飏青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啰嗦。”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真的不耐烦,脚步不自觉地跟上,和林既白并肩走在山路间。
前面的萧兮易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沈聿阳、刘衍几人挑了挑眉,几人冲萧兮易比了个“懂了”的手势。
难怪刚才萧兮易突然拽着沈聿阳跑过来还不让我们说话。
几人心照不宣地偷笑,故意把步子放慢,把整条安静的山路,留给了身后那两个人。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清香。
有些话没说出口,却比说出来,还要清楚。
山路不陡,风里带着草木与古石的气息。
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藏在山间的响堂山石窟走去,少年少女的声音落在石阶上,轻快又热闹。
学校给每个班都配了讲解员,走到石窟的时候讲解员开始介绍,“这里就是响堂山石窟,开凿在北齐时期,距今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古时候的人,一凿一斧,在山里面修出这么多佛像和洞窟。你们等会儿靠近点听,在洞里拍手,会有嗡嗡的回声,这就是‘响堂’名字的由来。”
林既白想起之前看到的文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同学们纷纷抬头望去。
阳光落在斑驳的石壁上,石窟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沉默地立在山间。风化的痕迹漫过佛像眉眼,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巧的线条,古朴又庄重。
季飏青本来还漫不经心,视线一碰到那些静静伫立的造像,也不自觉收了声。
风从洞口穿出来,带着千年石质的微凉,连山间的喧闹都轻了几分。
林既白偏头看他。
少年仰着脖子,睫毛被阳光染得浅淡,平日里那点张扬劲儿淡去,只剩认真。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这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口轻轻一软。
“看得这么认真?”林既白低声问。
季飏青回过神,耳尖微微一热,嘴硬道:“就随便看看。”
林既白没拆穿,只轻轻说:
“里面的佛像很有名,北齐的风格,脸圆圆的,身子很饱满,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季飏青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来之前查过。”林既白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轻轻移向石窟,“想着,或许可以讲给你听。”
季飏青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前方萧兮易和沈聿阳他们已经往洞口走,起哄声远远传来,却好像都隔了一层。
只有身边人的声音,清清淡淡,落进耳朵里,比山间的风还要软。
“走吧,”林既白朝他抬了抬下巴,“进去看看。”
季飏青“哦”了一声,乖乖跟了上去。
石影交错,光影落在两人肩头,一前一后,走进了千年的安静里。
洞窟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窟门外斜斜切进来。
季飏青仰着头看佛像,看得认真,连眉头都轻轻蹙着,平日里那股张扬跳脱全收了起来,安静得让人心尖发软。
林既白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却没落在佛像上,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季飏青身上。
前是千年石窟,举世无双,可他眼里,只装得下一个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的人。
季飏青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没看清脚下的石阶,微微晃了一下。
林既白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指尖快要碰到他胳膊的前一秒,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虚虚护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
“小心点。”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清那里面藏着的紧张。
季飏青回头瞪他一眼,耳尖微微泛红:“我又没那么笨。”
“嗯。”林既白乖乖应下,目光却依旧没移开,“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着。”
后半句没说出口,只悄悄咽回心里。
他不敢说。
不敢说刚才在车上,自己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只是安静看着季飏青睡觉。
不敢说阳光落在他眼睫上的时候,他有多心动。
不敢说自己来之前特意查了响堂山的资料,只是为了能有理由,多跟他说几句话。
季飏青转回头去看石壁上的雕刻,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小心翼翼的目光。
林既白便趁着他看不见,稍稍大胆了些,目光轻轻拂过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微微垂着的眼。
像在珍藏一件不敢声张的宝贝。
季飏青忽然回头:“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既白心头微顿,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去看佛像,语气平淡得看不出异样:
“在看石窟。”
骗人的。
他看的从来都不是石窟。
是你。
从车上睡着的模样,到阳光下的侧脸,再到此刻石窟里安静的身影。
千年佛像在前,他眼里却只有一个季飏青。
不敢靠太近,不敢太明显,不敢让你察觉。
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踏进千佛洞的刹那,外面的人声便被石壁轻轻吞了。光线是斜斜的几缕,从窟门漏进来,在布满佛龛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尘埃在光里静静浮沉,连空气都带着千年不散的微凉。
四壁密密麻麻,凿满了一千零二十八尊小佛,便是人们口中的万缘窟。每一尊都不过掌大,衣纹简练,眉眼间带着北齐特有的温润浅笑;有些佛面被岁月磨得模糊,有些龛沿还留着当年刻工的刀痕,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处,像一场跨越十五个世纪的静默相聚。
抬头是穹窿顶的莲花藻井,硕大的莲瓣层层叠叠,八身飞天两两相对,衣带飘举,有的捧莲,有的执乐,石刻的衣袂仿佛还在无声地拂过空气。
“现在这里是千佛洞。”讲解员声情并茂地说着,“四壁刻有1028尊小佛,排列紧密,俗称为‘万佛缘窟’。其‘众佛共聚一窟’的布局,有‘相遇是缘’的寓意呢。”
季飏青注视着佛洞。
他刚进来还以为这佛是孤的,但听到讲解员这么说。
陪了一千年,也算是存在于永远了。
不,永远太冗长了。
他们是相伴一生的。
洞窟里静得太久,陈亦鑫最先耐不住性子,凑过来嘻嘻哈哈地招手。
“喂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们玩个测缘分的游戏,超准的!”
刘衍立刻凑上去:“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测两个人有没有缘的。”陈亦鑫神神秘秘,“就两个人玩,你小时候没有玩过吗?”
沈聿阳道:“什么鬼?”
“哎呀,你个城巴佬,你没有玩过这个测缘分的游戏,童年都是不完整的!”陈亦鑫气急败坏道。
有时候大家真的想问陈亦鑫一天天哪里来的这么多幼稚的小学生游戏。
沈聿阳打了一下陈亦鑫,陈亦鑫瞬间反应过来。“呸呸呸!”
季飏青本来靠在石壁上看热闹,被陈亦鑫一把拽住胳膊:“鸡仔,你来你来!我跟你先示范一遍!”
“滚。”季飏青骂道,“这个东西我玩过,四年级之后就没玩了。”
“我靠。”陈亦鑫下意识问道,挤眉弄眼地说出了问题,“兄弟还是妹子?”
“男的,你能不能滚?十万个为什么你写的吧!”
季飏青哭笑不得。
“哎呀,季哥哥,求你了。”
季飏青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懒洋洋伸出手:“行行行,玩就玩,别搞怪啊。”
林既白站在一旁,没说话,目光却轻轻落在季飏青摊开的手指上。
陈亦鑫抬起手,轻轻对着季飏青的两只手掌各拍了一下,然后问:
“哪只手疼?”
季飏青眨了眨眼:“……左手。”
“那就摊开左手。”陈亦鑫手把手教道。
季飏青乖乖把左手摊平,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着。
陈亦鑫伸手,一根一根捏过他的五指,每捏一根就问:
“疼不疼?”
“不疼。”
“不疼。”
“这个有点。”季飏青动了动中指。
“好,就中指!”陈亦鑫一脸认真,“那我现在要用小拇指,叠在一起,然后在你这个中指上数到头。”
季飏青点点头。
两根小拇指轻轻贴在一起,季飏青还觉得有点幼稚,忍不住笑:“这什么奇怪玩法。”
“你别笑,超灵的!”陈亦鑫一本正经,“数完之后,两个人把手臂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从肩膀开始数,数到刚才那根手指对应的数。”
季飏青听得半懂不懂,还是照做了。
两人把手臂贴在身上,默默数完,陈亦鑫喊了一声
“好了,现在交手,试着解开!”
季飏青轻轻一挣,手就开了。
“你看,开了,我跟你没缘。”陈亦鑫故作失望,“咱俩现在原地绝交吧!”
“滚你的。”季飏青笑着踹了他一下。
一旁从头到尾没出声的林既白,指节悄悄攥了攥。
为什么不能跟我玩呢。
这个愿望在心里默默一许,便成了真。
陈亦鑫玩上瘾,转头一眼就盯上了安静站在边上的林既白:
“林既白!你也来玩!你跟鸡仔玩一把!”
季飏青动作一顿,耳尖莫名有点热:“……我才不跟他玩,幼稚死了。”
“就玩一把就一把!”刘衍也跟着起哄,“测测你们俩有没有缘!”
萧兮易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眼底藏着笑,没拆穿。
看来自己没白教。
林既白的目光轻轻落在季飏青身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就玩一次。”
季飏青被众人围着起哄,推不掉,只好不自在地伸手
“……玩就玩,没缘分可别赖。”
林既白的指尖微颤,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季飏青的手掌上。
一下,两下。
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万缘窟里,却像敲在林既白的心尖上。
“哪只手疼?”他问。
季飏青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含糊道:“……右手吧。”
“摊开。”
季飏青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林既白的手指轻轻覆上去,一根一根,慢得不像话。指尖擦过季飏青的指腹时,两个人都微微顿了顿。
“……无名指。”季飏青声音轻了不少。
为什么是无名指呢。
“好。”
林既白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两根小拇指轻轻叠在一起。
温度透过指腹传过来,季飏青觉得整条胳膊都有点发麻,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既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默数到小拇指到指根。
很短,又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手臂贴紧身体。”林既白低声说。
两个人同时把手臂贴在身上,安静地数完。
周围的起哄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万缘窟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亦鑫激动地喊:“好了!现在交手,试着解开!”
季飏青轻轻动了动手。
没开。
他又稍微用了点力。
还是没开。
手像是被什么轻轻扣住一样,偏偏解不开。
空气静了一瞬。
陈亦鑫眼睛一亮:“我靠!没解开!”
刘衍立刻跟着起哄:“哦——有缘!是真有缘啊!”
季飏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慌忙想挣开,却不知怎么,越是急,越是解不开。
他抬头瞪林既白,却撞进对方一双安静又深邃的眼睛里。
林既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极轻、极温柔地弯了一下。
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来……是真的有缘。”
满壁千佛静默伫立,万缘窟里,藏了一整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而这场幼稚的小游戏,替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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