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工作室的门窗都关得很严，玻璃上压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林艺早上进门时抱怨了两句，说外面冷得像冰箱，进来以后又被暖气闷得犯困。

姜星没接她的话，她这几天一直在赶订单，连着熬了几个大夜，眼底那点倦色已经遮不住。

中午吃完饭，工作室里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姜星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身边，想趁这点时间眯一小会儿。

她刚躺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李北望发来消息：【到公司了。】

姜星睁开眼，看着那几个字慢慢坐起来。

今天是李北望去经纪公司报道的日子。

前后谈了几次，合同看了又看，姜星还特意找人帮忙过了一遍条款，一项一项确认清楚后，李北望才签了约。

姜星握着手机，回复：【感觉怎么样？】

李北望很快回：【还行。】

姜星继续打字：【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一次，李北望隔了几秒才回：【没有。】

姜星笑了一下，刚想继续回“那你有没有欺负别人”，旁边忽然传来林艺一声：“我去！”

姜星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姜星姐，这批面料好像有问题。”林艺抱着一卷面料站在强光灯前，脸色有点不对。

姜星立刻把手机放下，起身走过去。

林艺把面料展开，自然光下看不太出来，那几匹布都很平整，颜色也接近。但一放到强光灯下，差别就露了出来。

同一批深灰色面料，靠边那一段明显偏冷，另一段又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暖调，色差不算特别大，但对成衣来说，已经够要命。

“这一批都这样？”姜星伸手摸过布面，脸色慢慢沉下来。

林艺又翻出另外几卷：“我刚才抽了三卷，都有。”

姜星拿起手机，直接给供应商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开门见山：“你们发来的深灰羊毛混纺有色差。”

对方一开始还想解释，说同批面料轻微差异正常，肉眼不会太明显。

姜星把布料放到灯下，语气尽量平静：“我发照片给你。”她拍了两张强光下的对比图过去。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姜小姐，这批面料确实可能有一点批次问题。”

“我要补货。”姜星说，“同色同批，今天确认，明天发出。”

对面又安静了。

姜星已经听出不对：“没货了？”

“这批卖得比较快。”供应商声音低了一点，“仓库那边没有库存了。”

“那你现在给我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对方含糊了半天，给不出结果。

姜星没耽误时间立马挂了电话，又连续拨了几个供应商，一个说有相近色，但成分不一样，还有说有同成分的，但颜色偏差更大，最后一个说能找货，但加急也要三天后才到，工期根本赶不上。

林艺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卷面料，声音很轻：“姜星姐，其实色差不算特别明显。成衣做出来后，客户应该看不太出来。”

姜星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压迫感，林艺察觉到视线后立刻闭了嘴。她没有发火，只是平静的开口：“不可以。”

林艺低下头，姜星看着灯下那块面料。

“客户看不出来，是客户的事。”她伸手把那块有色差的布料折起来：“我们不能明知道有问题，还当作没看见。”

“这是信誉的问题，品牌建立最重要的就是要让客户百分百信赖，如果这次我们浑水摸鱼过去了，万一客户发现了以后还会跟我们合作吗，我们不能赌那百分之一。”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

邱敏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眼面料：“如果换其他供应商，工期肯定来不及。”

“那就先联系客户。”姜星拿起客户名单：“把这一批涉及到的订单全部拉出来，我一个个打电话。”

“好。”林艺立刻坐回电脑前。

那一下午，工作室几乎没有人停下来。

姜星给客户轮流打电话，先说明问题再给出解决方案，有的愿意接受延迟发货，有几个不愿意等的，姜星就让林艺做退款和补偿登记。

电话打到最后，她嗓子都有些哑。

林艺那边也忙得手指发酸，邱敏重新调整排单，把受影响的款和不受影响的款拆开处理。

大冬天几个人忙得后背出汗。

等最后一个客户协调完，天色已经暗了。

林艺趴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姜星姐，我感觉我今天老了五岁。”

“少夸张。”姜星靠在椅背上，也没什么力气。

“你不累吗？”

“累。”

林艺一顿，她还以为姜星会嘴硬说不累。

姜星看着电脑屏幕上改完的排单表，过了会儿才说：“但至少解决了。”

工作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林艺小声说：“姜星姐。”

“嗯？”

“我今天学到了。”林艺说：“做品牌真的不能糊弄。”

姜星看着她，小姑娘满脸疲惫，眼睛却亮亮的，她心口那点烦躁散了一点。

“知道就好。”她把文件保存：“今天就到这儿，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艺立刻坐直：“老板万岁。”

姜星被她逗笑了一下，她刚准备收拾东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菲儿：【姜星，我要结婚了。】

姜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发过去一整串问号。

【？？？？？？？？】

李菲儿：【好闺蜜一起闪婚，不好吗？】

姜星：【你认真的？】

李菲儿发来一张酒杯照片。

【今晚出来。】

【我要庆祝最后的单身夜。】

姜星看着那几条消息，沉默了几秒，她今天其实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但李菲儿这个惊天大雷扔下来，她不去也不行了。

她回：【发我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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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菲儿发的地址是她们之前常去的那家酒吧，在城南。

晚上酒吧人不少，灯光很暗，爵士乐慢悠悠的铺满整个空间。

李菲儿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条吊带裙，外面搭了件毛绒外套，妆容精致，她看见姜星，抬手招了招。

“这里。”

姜星走过去坐下：“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李菲儿把酒杯往她面前推。

“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定下了。”李菲儿靠回沙发里，“只是一直没对外公开。”

“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你现在又不在圈子里混。”李菲儿晃了晃杯子，“消息不灵通了，姜大小姐。”

“所以和谁？”

李菲儿看着她笑眯眯的不说话。

姜星想了想：“林亦川？”

“不是。”

“那是顾铭泽？”

李菲儿笑了一声：“也不是。”

姜星一顿，她看着李菲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和顾铭泽，那难道是和……”

她话还没说完，李菲儿就接了下去：“他哥。”

“顾铭宇？”姜星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嗯。”

姜星看了她好一会儿：“所以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哪有什么高兴不高兴。”李菲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和谁结婚都一样，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

“我们这样的的人哪有什么婚姻自由，结婚什么的，我从来都是当作人生中一个任务去完成，没抱有什么期待，只要对方长得周正，人品没问题，其实我都接受。”

姜星没说话。

“姜星，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李菲儿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拥有爱情了，但你有。我也做不到像你这样，抛弃身份地位，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姜星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有点凉，滑进喉咙时带着一阵轻微的辣意。

“别羡慕我。”她把杯子放下：“我这样没什么好的，也是被迫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也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我知道。”李菲儿说：“你离开姜家，不是因为想结婚。”她往姜星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是因为不想和周聿白结婚，对吧？”

姜星没有立刻接话。

李菲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看破不说破的得意：“作为你多年的闺蜜，你和你老公之间那点小九九，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你俩不是真结婚吧？”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姜星笑了一下，她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反正都是过日子。”

“也是，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喜欢他的。”

姜星一愣：“这么明显吗？”

“你说呢，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不过一开始确实不是因为爱情，只是为了挡周聿白，也是没办法。”姜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菲儿也端起酒杯：“这件事你做出来，我反而不惊讶。”

“为什么？”

“因为你是姜星，你就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姜星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碰杯，又一起喝了几口。

酒精上头以后，话题就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李菲儿问：“你现在真的适应那种生活了？”

“什么生活？”

“自己开工作室，自己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李菲儿说，“你以前哪需要管这些。”

姜星笑了一声。

“我都是装的，离开姜家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就是咬牙撑着，想争口气。”姜星又喝了一口酒：“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刷朋友圈，看见林晚发了一个新包。”

“我心里可羡慕了，我都多久没买包了，多久没做美容了，多久没做头发了…”她越说越想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可有可无，真正没有了，才发现我也挺俗的。”

李菲儿愣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这个我还真没看出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还以为你彻底变成事业型女强人了。”

“哪有，你以为我心甘情愿把一切奉献给事业吗？谁不喜欢享受？”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现在根本不敢乱花钱，就怕Polaris周转不开。”

李菲儿拍了下桌子：“你怕什么？有你闺蜜在，你怕没钱花？”

姜星被她逗笑，李菲儿越说越认真：“你瞅瞅你，平时什么都不说。还得是酒精撬开你的嘴。”她把酒杯举起来：“等我结婚了，随随便便投资Polaris几百万都不成问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暴发户。”姜星笑得停不下来。

李菲儿不服：“我本来就有钱。”她端起杯子，和姜星碰了一下：“以后我就是你们Polaris的天使投资人。”

“行，李总。”

李菲儿满意了，两个人又笑了一阵。

笑完之后，李菲儿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宁愿和顾铭泽结婚。”

“你认真的？”

“认真的。”李菲儿说，“他那个人虽然贱，但是好歹有点人味。”

“你不知道他那个哥哥。”

“顾铭宇？”

“嗯。”

“一点人味都没有。”李菲儿一脸痛苦。

姜星靠在沙发上，听她骂。

李菲儿越说越上头：“他那个人就像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讲话三句以内结束，做事永远按计划表，我怀疑他以后连生孩子都要写进日程。”

姜星想了一下顾铭宇那张冷漠的脸，忍不住笑。

“我已经想象了一下我的婚后生活，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忍住不出轨。”李菲儿端着酒杯，表情很认真。

“不出轨已经很难了。”姜星笑出声，她喝了口酒，声音也带着醉意：“我要是和他结婚，我都不能保证。”

说完两个人一起笑倒在卡座里。

笑到一半，旁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笑够了吗？”

姜星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李菲儿整个人僵住。

两个人同时抬头。

顾铭宇站在卡座外，穿着黑色大衣，神情冷淡，手里还拿着一只杯子。酒吧明暗交错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着李菲儿，目光很平静，却让李菲儿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顾铭泽站在他身后，肩膀已经开始抖，明显憋笑憋得很辛苦。周聿白也站在他们后面，他目光越过顾铭宇和李菲儿，直接落到姜星身上。

姜星：“……”

李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