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的从前

病房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进来,轻轻掀动窗帘。

李文秀慢慢说起那几年,说李北望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做了几样菜,还买了一只烧鸡。

说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最后还是选了本地。

说她其实知道,他是放不下她。

说她生病后,李北望每天学校、医院、兼职来回跑,有时候后半夜才到病房,脸白得像纸,还要装作没事。

“他不让我知道他在外面打几份工。”李文秀说,“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有点红:“有一次,他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着削着就睡着了。刀还拿在手里,吓得我赶紧叫他。”

姜星喉咙发紧。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晕倒过一次。那时候他还骗我,说只是没吃早饭。”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是我拖累他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姜星立刻摇头。

李文秀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他不让我说,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后来他退学,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他还说不是。”

姜星没有说话。

“他说学校没意思,想早点挣钱。”她轻轻摇头:“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在骗人。”

那句话落下,姜星的眼睛一下红了。

“退学以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李文秀说,“白天打工,晚上照顾我,钱交给医院,剩下的全拿去还债。他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

那一年,李北望十八岁。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老旧出租屋里没有空调,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叫得人心烦。

李文秀从楼下买菜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边擦汗一边喊他:“北望,学校寄来的。”

李北望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是湿的,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

李文秀比他还急,“快拆啊。”

他垂着眼,慢慢撕开封口,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不是顶尖学校,却是李北望当时能抓住的最好选择,离家不远,学费也不算太高,周末还能回来照顾奶奶,专业也实在,毕业以后找工作不会太难。

李文秀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好,好。”她反复说,“我们北望以后有出息了。”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张纸也轻轻笑了:“就一个普通学校。”

“那也是大学。”李文秀瞪他,“你别装。”

那天晚上,李文秀买了一只烧鸡,很小一只,打折的,皮有点干,她还买了两瓶汽水,说要庆祝。

李北望嘴上说浪费,最后还是吃了很多,饭后他帮李文秀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李文秀站在旁边念叨以后上大学要好好吃饭,别总省钱,别跟同学闹别扭。

李北望听得有点烦,低声说:“知道了。”

但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屋里光线昏黄,他坐在桌前,把录取通知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面很新,校名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那时他是真的想过以后。

想过大学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点的工作,租一个带阳台的房子,让奶奶不用住在潮湿的一楼,给她买一台能定时的电饭煲,买一个不漏水的保温杯。

想过自己也许能有一辆车,不用总在雨天骑很远的自行车。

那些以后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值一提,但对那时的李北望来说,已经足够美好。

后来,奶奶病倒了。

检查单一张一张出来,医生说得很慢,怕他们听不懂,又把重点写在纸上,急性白血病,需要尽快住院,后续治疗费用不会低。

李北望站在旁边,听见医生说“费用”两个字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但他很快握紧了,他问:“先住院要多少钱?”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那时他口袋里只有两百多块,是刚做完暑假工结的钱。家里还有一些存款,但不多,李长德欠下的债还没还清,时不时有人打电话催。

李文秀怕他担心,总说还剩一点钱,但李北望知道,家里根本没有多少钱。

他那天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窗口里的人重复了一遍:“先交押金。”

他点头,“我去取钱。”

那之后的日子忽然被切成了很多碎片,学校上学,医院照顾奶奶,便利店兼职,还有债主的催收电话。

他白天上课,晚上去打工,周末还要跑医院。书包里放着课本,也放着奶奶的检查单。有时候凌晨下班,他坐最早一班公交去学校。车窗上全是雾,他靠着窗睡十几分钟,到站时会猛地惊醒。

早八的教室里,老师在讲课。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医院那边可能随时打电话来,奶奶嘴硬,总说自己没事,但他知道她疼的时候会咬着被角,不肯出声。

同学约他去社团招新,他说没空,有人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吗,他说有事。

久而久之,也没人再问了。

他不是不想融入大家,只是现实不给他那个时间。

那段日子,他常常在校园里走得很快。身边的人抱着书、拿着奶茶、说着社团和课程。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借路。

后来奶奶病情加重。

医院打电话来,说需要家属尽快过来。那天他正在上课,老师在讲台上点名,他看见来电显示,直接拿着书包走了。

全班都看着他,他没回头。

到了医院,奶奶在病床上昏睡,脸白得不像话。护士催他缴费,医生也说后续治疗不能拖。

李北望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缴费单。

那张纸很薄,但它把一个人的路全都压断了。

退学那天也是个晴天。

学校里的树叶刚开始泛黄,风吹过操场,带着一点干燥的味道。李北望背着包走进教务楼,辅导员已经等着他,桌上放着那张退学申请表。

老师看了他很久。

“李北望,你再想想。”

他站在桌前,没说话。

“你可以先休学,不一定非要退。学校这边可以帮你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申请困难补助。”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张纸,休学、助学贷款,这些词听起来都能帮助到他,但这些都不能真正解决他的事。

奶奶需要人照顾,医院也需要钱,债主不会因为他还是学生就少打一个电话,现实压力也不会等他读完大学再来找他。

老师叹了口气,“你成绩不错,真的退了太可惜。”

李北望握着笔,手指压得发白。

窗外有学生从楼下经过,笑声传进办公室。

有人喊了一句:“下午打球啊!”另一个人说:“行,老地方。”声音很近,又很远。

李北望低着头,过了很久说:“想过了。”

然后他签了字。

辅导员拿过表格,又看了他一眼,“以后如果还有机会,回来继续读。”

他点了一下头,但他心里知道,很难了。

不会再有以后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被刺得眯了下眼。远处操场有人在跑步,篮球场边围着一圈人,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抱着书,聊晚上吃什么。

一个同班同学看见他,远远喊:“北望,下午打球去不去?”

他停了一下:“不去了。”

“那你去哪儿啊?”

李北望没答,他背着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会儿,把饭卡里的十九块六退了,原本他想去食堂二楼吃一份红烧排骨,听说那家的排骨不错,他一直没舍得买。

十九块六到手以后,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护理垫,塑料袋很薄,拎在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响。

那天晚上,李文秀问他:“今天学校忙不忙?”

李北望把护理垫放进柜子里,低头整理东西:“不忙。”

他没告诉她自己退学了,过了好几天,李文秀才知道。

她哭得很厉害,抓着他的手问他为什么,问他怎么这么傻。李北望坐在病床边,一句话都没说。李文秀骂他,他也不还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想早点挣钱。”

他曾经离未来那么近,近到只差一步。

*

李文秀说完看向姜星。

“北望不怕吃苦,但他太怕欠别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能给人,就只能拼命对人好。”

姜星低着头,眼眶的红的厉害。

李文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姑娘,你也别太心疼他。”李文秀温声说:“人活着,总会有些过不去的坎。他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愿意来看我,我知道你对他好。”

“他也对我很好。”

“那就好。”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暗了。

姜星坐进车里,许久都没有发动车子,她原本还在生李北望的气,但见过李文秀之后,那点火气散了很多,只剩下心疼。

李北望不是不知道前面有路,他只是走惯了窄路,窄到任何一点好意,都会让他觉得自己要还。

姜星握着方向盘,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想,她不能逼他太狠。

但她也不能真的不管他。

/

回到南桥花园时,门一打开,饭菜香气就飘了过来。

李北望在厨房,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姜星低头换鞋。

“洗手吃饭。”

李北望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他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也简单洗过。

姜星没有立刻说话,她去洗了手,出来时李北望已经把围裙摘下来,放到椅背上,他站在餐桌边,像是等了她很久。

姜星走过去:“怎么了?”

“我会签。”李北望看着她:“我考虑过了,你说得对,这是条好路,我应该去试。”

姜星看着他,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他突然想通,他是在退一步,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让她生气。

但他能说出口,已经很不容易。

姜星慢慢走过去,伸手抱住他,李北望身体停了一瞬,很快也抬手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那些所有的别扭在此刻好像都消散了。

“也不是马上签。”姜星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有点闷:“正式合同出来,我们一起看。哪里不合适,就谈。谈不拢就不签。”

李北望低声说:“好。”

“李北望。”姜星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

“我不是想替你做决定。”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李北望的手落在她背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努力。”

姜星眼眶又有点热,她很快忍住,松开他。

“吃饭吧。”

“嗯。”

这一顿饭吃得很平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白天吵架的事情。

他们说了几句经纪公司的事,又说起Polaris下一季的预热照。姜星说明天要让林艺先修图,李北望问需不需要他再补拍几张。

“签约前还能压榨你一下。”

李北望低声说:“可以。”

姜星忍不住笑。

饭后,两个人各自洗澡。

姜星洗完澡出来时,李北望已经在房间里等她,吹风机放在床边。

李北望抬眼:“过来。”

姜星坐到床边,李北望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很快落进她发间。

他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手指拨开湿发时,力道很轻,风口也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姜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时刻也很好。

头发快干时,李北望关掉吹风机:“好了。”他把吹风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姜星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李北望停下:“怎么了?”

姜星坐在床边仰头看他,脸慢慢红了:“今晚……”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李北望看着她,姜星咬了下唇,声音很轻:“要不要就在这睡?”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李北望明显怔住。

姜星被他看得有点撑不住,索性站起来踮脚吻了上去。李北望的手停在半空,只犹豫了一瞬,他便伸手扶住她的腰,低头回应她。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很快就乱了。

姜星手指抓着他的衣摆,呼吸一点点变急。李北望把她往怀里带,吻到后来姜星靠在他肩上,声音几乎贴着他耳边:“你把那东西放哪里了?”

李北望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红得很明显,他没有说话,只松开她转身出了房间。

姜星坐回床边,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大胆得不像话。

没过多久,李北望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姜星坐在床边,头发吹得蓬松柔软,脸红得厉害,却还强装镇定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沉了下去,他走过去,俯身吻住她,姜星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床头灯只亮了一盏。

窗帘把外面的夜色挡得很严。

李北望的吻落下来时,姜星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她抓着他的手臂,指尖收了又松。

李北望停下来,低声问她:“可以吗?”

姜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动作很轻。

姜星眼眶有一点发热,她忽然觉得,白天那些争执、那些不安、那些藏在彼此心里的别扭,都在这个夜里慢慢化开了一些。

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都在彼此的身边。

后来房间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夜色漫过窗外,南桥花园比白天安静许多。

姜星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北望睡在她身边,他侧着身,呼吸很轻,眉眼不再绷紧。

姜星看着他,很久都没有动。

她知道李北望还有事情瞒着她,但人的性格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他习惯自己扛,习惯把难处藏起来,也习惯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先替别人考虑。

姜星以前会着急,会生气,会想把他的沉默撬开。

但这一刻,她忽然愿意再给他一点时间。

等他真正愿意说给她听。

她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

李北望没有醒。

姜星看着他,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李北望。

我喜欢你。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在这里插叙一部分李北望大学的回忆,之后想单独写一个番外,这部分自己都写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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