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经纪公司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姜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她昨晚把程又南发来的合约框架看了两遍，又找懂行的人问过，条款不算苛刻，抽成比例也在正常范围内，独家经纪的限制写得很清楚。

如果正式签约，李北望以后所有商业拍摄都要经过公司同意，包括Polaris的视觉图。

姜星低头翻了一页纸，开口：“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李北望看着前方。

“嗯。”

“正式签约以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便来Polaris拍视觉图了。”姜星说，“所有拍摄都要走经纪公司那边，时间、报价、使用范围，都得提前确认。”

李北望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姜星继续说：“但好处也很明显，公司能给你的资源，比Polaris多很多。品牌拍摄、杂志测试、公开面试机会，这些靠我现在的工作室，都很难给你。”

李北望没有说话，姜星侧头看他：“你怎么想？”

李北望很快开口：“那就不签。”

姜星皱眉：“你都没见人。”

“签了不能继续给Polaris拍图，那就不签。”

他说得太快，好像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考虑。

姜星心里那点火一下冒起来，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把资料合上：“李北望，你别急着拒绝。”

李北望看着前方，没有接话。

她耐着性子说：“我仔细查过了，这家公司比之前后台联系的那家好很多，有陆知平牵线，我也放心一点。今天只是先谈，具体签不签等看完正式合同再决定。”

“嗯。”

姜星听见这个“嗯”，心里更堵。

“你别嗯。”

李北望沉默，姜星转头看着他。

“你现在只靠给Polaris拍视觉图，还有陆知平介绍的那些测试片，想真正出头很难。不是说这条路走不通，是会很慢，而且机会不稳定。”她停了一下：“如果有正规公司带你，路会顺很多。”

李北望说：“可以再等等。”

“等什么？”

“再看看。”

姜星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段时间李北望嘴上总说要老板开工资，但实际上他给Polaris拍了那么多次视觉图，一分钱都没收。

她提过几次，他都说先记着，记来记去，最后也没有真的要。他不是不缺钱，他只是想替她省一点，想在Polaris刚起步的时候，尽可能帮她一点。

姜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李北望。”她声音放低了一些，“Polaris这段时间订单还可以，资金已经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李北望眼睫动了一下。

姜星继续说：“刚开始让你来当模特，是因为我预算不够。现在不一样了，我总不能一直让你这样帮我。”

“我没觉得是在帮你。”

“那你觉得是什么？”

李北望没有回答。

姜星看着他，胸口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你别告诉我你只是顺便，你每次拍完连钱都不要，我说给你结算，你就说记账。李北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北望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很淡地浮起来。

姜星闭了闭眼，又把语气往下压：“不只是你，我自己也不可能一直亲自上阵当模特。品牌要往前走，模特本来就要重新找。你也一样，你有更好的机会，应该去试。”

李北望说：“签约的事可以再看，不用着急。”

姜星彻底被这句话点着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着火：“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更好的选择。Polaris现在也不是请不起模特，你完全可以去一条更好的路。”

李北望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姜星，你又在替我做决定了。”

姜星怔了一下，下一秒，火气一下冲到喉咙口。

“你是故意的吗？”姜星盯着他，眼眶都有点热：“行，我不替你做决定，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随便你。”她把资料放到腿上，转头看向窗外。

这句话说出口，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姜星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胸口还堵得厉害。

自从发布会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之间就有些别扭。

李北望那天突然吻她，吻得那么凶，却什么都不肯说，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她虽然没有逼他，但其实心里一直堵得慌，两个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这场争执，把那些不舒服全翻了出来。

姜星不想在见经纪公司前跟他吵得太难看，她用力按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把那点火气一点点压回去。

李北望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

约定地点是一家商务会所里的咖啡厅。

他们到的时候，程又南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短发，妆容干净，气质很干练。桌上放着电脑和一叠资料，看见两人走近，便站起来。

“姜小姐，李先生。”

姜星很快调整好情绪：“你好，程小姐。”

“你好。”李北望也点了下头。

程又南笑了笑，视线在李北望身上停了两秒，很快收回。

“我之前看过你的模卡，还有最近几组店铺视觉和测试片。”她打开电脑，“条件很好，镜头感还得练，但底子很难得。”

李北望没有接夸奖，只说：“谢谢。”

姜星坐在旁边，表情平静，看不出半点刚才在车上的火气。

“今天只是先见面聊一聊。正式合同之后会给你们完整版本，今天这份是基础框架。”程又南把资料推过来。

姜星拿过来，她一条一条仔细往下看，偶尔抬头问两句。程又南回答得很清楚，没有绕弯。

李北望坐在旁边，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

谈到Polaris的时候，姜星抬头问：“如果签约之后，他还能继续给Polaris拍视觉图吗？”

程又南看了李北望一眼。

“可以谈，但不能私下拍。所有使用范围、发布时间、价格，都要经过公司确认。”她顿了顿，“这也是保护模特本人。很多新人一开始不懂，照片随便给出去，后面版权和肖像权会很麻烦。”

姜星点点头，她能接受这个说法。

又谈了大概一个小时，程又南把电脑合上。

“我个人很希望能签下你。”她看向李北望，“但我也知道，经纪约不是小事。你们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姜星说：“正式合同麻烦你发我邮箱。”

“没问题。”

程又南递上名片：“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离开咖啡厅时，姜星和李北望还是没有说话。

刚才谈得很顺利，但车里的那场争执没有过去。

回去路上，姜星看着窗外，李北望开车。

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先开口，但最后谁也没有先开口。

车子停进南桥花园停车位时，姜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李北望看向她：“去哪儿？”

“我有点事。”姜星绕到驾驶座那边，伸手。

“什么事？”

“见个朋友。”

李北望没有立刻把车钥匙给她。

姜星抬眼：“怎么，连车钥匙也要审批？”

李北望手指一顿，最后把钥匙递给她。姜星接过来，没有再看他，她重新坐进车里，很快把车开出了小区。

李北望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出口。

/

姜星没有去见朋友，她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又绕去医院。

走到住院部楼下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其实一直想来看李文秀，但她也知道，医院是李北望心里最不能被随便碰的地方，所以她一直也没有来。

今天那场争执过后，她忽然很想见见这位老人，她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从前造就了现在的李北望。

病房里很安静。

姜星进去的时候，李文秀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里播着老旧的家庭剧。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姜星时，愣了几秒：“你是……”

姜星走过去，把东西放到一旁：“奶奶，我是姜星。”

李文秀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哦，是你。”她笑起来：“你是之前那个小姑娘。”

“您还记得我？”姜星也笑了笑。

“记得。”李文秀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年纪大了，名字一时想不起来。”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我这老太太记性不大好了。”

姜星在病床旁边坐下。

“没关系。”她声音很轻，“本来也是我该经常来看您的。”

“你是北望的朋友？”

“嗯。”姜星停了一下：“我是他的朋友。”

李文秀点点头，眼神温和：“北望朋友少，你能来看我，他要是知道了，心里会高兴的。”

“他可能会先生气。”姜星低头笑了一下。

李文秀也笑了：“他就是那样，嘴硬得很。”

姜星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医生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治疗，李文秀都慢慢答了，她说自己还行，吃得也还行，就是老毛病多，住久了觉得闷。

她还问姜星最近忙不忙。

姜星说：“在做自己的工作室。”

李文秀听得很认真。

“工作室好啊。”她说，“女孩子有自己的事做，挺好。”

姜星心口软了一下，她没想到李文秀会这么说。

李文秀看着她，又说：“北望这个人，话少，脾气也倔。他要是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别太放在心上。”

姜星抬头，李文秀声音很慢。

“他从小就这样。别人对他一点好，他要记很久。别人帮他一点，他就想十倍八倍还回去。心太重，活得就累。”

姜星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这些她何尝不知道，李北望这个人总觉得别人给他的东西都是要还的，哪怕是再亲近也不行。

她低声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李文秀笑了笑：“他是个好孩子。”她眼神很软，提起李北望时，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姜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奶奶，他大学的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李文秀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姜星解释：“我看到过他之前和你的合照，才知道他上过大学，我要是直接问他，他肯定不会说。”

李文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啊。”她看向窗外：“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