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把李北望带回了酒店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响。房间灯光很柔和,屋里有淡淡的香熏味。
李北望站在门口,他的外套湿了大半,发梢上还有雨水往下滴,看起来狼狈极了。
原本姜星还有些不自在,孤男寡女半夜在酒店共处一室,但她瞥见李北望的样子,那些旖旎的想法都消散无踪了。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脸色很不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人带心都被雨水浇透了,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着的空壳。
姜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还没熟到能问这种话。她转身进了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扔给他,“擦一下。”
李北望抬手接住,声音有些哑,“谢谢。”
听见这两个字,她动作停了一下。这人之前嘴毒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忽然这么客气,反倒让人更不习惯。
她没接话,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出来:“坐。”
李北望没立刻坐,他站在原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她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不是……”话刚出口,她又停住,她想问的太多,但李北望那差到极点的脸色,让她忽然一句都问不出来。
算了,没必要问了。
他既然来了,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李北望抬眼看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姜星偏开视线,语气生硬:“没事。”李北望也没追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砸在窗外,密密麻麻,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空调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姜星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包里翻出纸和笔。她把纸摊在桌上:“既然你答应了,那有些话先说清楚。”
李北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终于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他坐下时,湿透的衣角贴着腰侧,整个人还是很沉默。
姜星看了一眼,很快低头写字。
【婚前协议】
李北望垂眼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第一,婚后双方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一年后离婚。”
“第二,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违约。”
李北望看向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有人拿更多的钱让你离婚,你不能答应。”
李北望看了她几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能卖两次?”
“你不用自嘲,只是到时候麻烦会比你想象中更多。”她停了下,语气有点冷,“上次来便利店的那个人,叫周聿白,就是我的联姻对象。”
“一旦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是握着笔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李北望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姜星把这一条写完,又继续往下写。
“第四,协议内容不得向第三方透露。”
“第五,对外必须统一口径。”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对外就说,我们早就在谈恋爱。因为我家里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有公开,后来他们逼我联姻,我不想嫁,才跟你领证。”
李北望看着她,“你觉得他们会信?”
“他们不信也没关系。”姜星声音很冷静,“只要结婚证是真的,就算不信也要认这个事实。”
“还有一个问题。”
“嗯。”
“婚后我们要住一起。”
李北望皱了下眉,“住一起?”
姜星耐心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既然要让别人相信这段婚姻是真的,就不能领完证以后各住各的。”她停了一下,“姜家和周聿白肯定会查,如果结婚以后我还住酒店,你还住你原来的地方,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就算大家都不信我们是真的,我们也要演的像真的。”
其实她也觉得离谱,她从来没和异性同居过,更何况是才认识没几天的男人,但现在只能把这些不合理都变得合理。
过了一会,李北望开口问:“住哪里?”
“租房。”
“拿到信托之后,再找房子,费用我来出。”
她停了一下,想到什么,又拿起笔写下一条:“第六,信托基金到账后,姜星一次性支付李北望三十万元,作为协议婚姻期间的补偿。”
写完,她又补充:“如果你医院那边急用,我现在手里还有一些钱,可以先预支一部分,最后从三十万里扣。”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北望垂着眼,半天没有接话。他当然急用钱,不然他不会站在这里,但这句话从姜星的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压的他快喘不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整个人的狼狈和难堪都被摆在明面上,等着人来施舍。
但姜星说的对,他现在没资格装什么骨气。
姜星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写:“第八,双方不得故意损害对方名誉,不得以协议内容威胁对方。”
她写完,把笔递给他,“你还有什么要加的?”
过了几秒,李北望接过笔,他写得很慢。姜星低头看过去:“不得让姜家、周家或其他相关人员打扰李北望奶奶。”
姜星沉默了几秒,她把那一条重新誊了一遍:“第九,不得让姜家、周家或其他相关人员打扰李北望奶奶,不得将协议婚姻相关事项透露至医院。”
房间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写完以后,姜星把纸推到李北望面前:“你看一遍。”
李北望低头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拿起笔,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李北望。
姜星深吸一口气,也拿起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姜星。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一切都尘埃落定。
姜星把协议折起来,放进包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动作停住。姜星慢慢抬头,“还有个问题。”
“什么?”
“我的户口本还在家里。”
李北望看着她,姜星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姜星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我得回去拿。”
“什么时候?”
姜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这个点回去,反而更容易让许兰茵和姜承明起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
李北望点头,他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毛巾,放回桌边,“我走了。”
姜星看着他湿透的衣服,“你这样回去?”
“没事。”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落在他肩上。他背影瘦而直,脚步也稳,整个人都像被那场雨压着,随时会往下沉。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姜星坐在桌边,看着包里的那张协议。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揉了揉眉心,她刚才应该问一句的,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下去。
算了。
问了他也不会说。
/
第二天下午,姜星开车回了姜家。
白色保时捷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前一晚下过雨,石阶被洗得很干净,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扑鼻。
姜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她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手指慢慢收紧方向盘,缓了一会情绪,才下车。
阿姨听见车声,很快出来开门。看见姜星,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小姐回来了?”
姜星“嗯”了一声,她走进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很慢。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许兰茵从楼梯上下来,身上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看见姜星,她停在楼梯口,母女俩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许兰茵先开口:“还知道回来?”
姜星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许兰茵看了她几秒,脸色稍微缓了些:“你爸在书房。”
姜星换好拖鞋,抬头看她:“妈。”
这一个字落下去,许兰茵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姜星知道她吃这一套,只要她肯低头,肯服软,许兰茵就会暂时放过她。
许兰茵走下楼,语气淡了些:“这几天在外面吃苦了吧?”
姜星没有回答。
“你就是从小被惯坏了,真以为外面那么好待?吃点苦也好,省得以后做事只顾自己痛快。”
姜星听着,没有反驳。
许兰茵终于满意了一点,“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在家吃饭,你爸有话跟你说。”
姜星拎着包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上,她脸上的平静就淡了下来。
晚上六点半,阿姨上来敲门,“小姐,吃饭了。”
姜星换了一条米白色长裙,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没化很重的妆,只涂了一点唇膏。
她下楼时,姜承明已经坐在餐桌前。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手边放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姜星一眼,脸色谈不上好,但也没有发火。
姜星走过去,“爸。”
“坐。”
许兰茵坐在另一边,示意阿姨盛汤。
饭桌上很安静,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姜星低头喝汤,她知道他们在观察她。
过了一会儿,姜承明开口:“在外面闹够了?”
姜星手指停了下,“嗯。”
“以后还跑吗?”
“不跑了。”
许兰茵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了些:“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那么难看。”
姜星没有说话。
“聿白这几天一直在替你遮掩。外面有人问起来,他都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姜星垂着眼,指尖捏着筷子。
“你明天去跟他吃个饭,道个歉。”
“好。”
姜承明眉头松了些。
许兰茵又说:“婚纱那边也约好了,明天下午去试。设计师是你以前说喜欢的那个,聿白特意让人联系的。”
姜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嗯。”
她太过顺从,许兰茵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星星,婚姻不是儿戏。周家是我们认真替你选过的,不是随便找个人家把你嫁了,你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你好。”
姜星听着,心里情绪翻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姜承明端起茶喝了一口,“下次再闹,没人替你收拾。”
姜星点头,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许兰茵又像想起什么,说:“对了,月月下周也要回来了。”
姜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许兰茵没有注意,继续说:“她在国外读书,平时回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次听说你要办婚礼,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
“月月平时最喜欢你这个姐姐。你离家出走的事,我们没跟她说。她在国外还要上课,别让她跟着担心。”
姜星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小片视线,她抬起眼,轻声说:“我知道了。”
许兰茵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
半夜十二点,姜家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只剩楼梯口那盏小夜灯亮着。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晃动,落在墙上,一层一层地摇。
姜星躺在床上,睁着眼,她一直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00:07。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
走廊里没人,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主卧方向没有动静,书房也没有光。
姜星把门关上,沿着走廊往前走。姜家的户口本放在书房的证件柜里。她以前办签证的时候见许兰茵拿过一次。柜子不大,钥匙就在书桌最下面那只抽屉的暗格里。
姜星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动作很轻。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姜承明的书桌摆在窗边,桌面整齐得近乎严苛,文件夹按照颜色排好。
姜星没有多看,她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只抽屉。抽屉轨道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她动作一顿。
听到外面没有动静时心才落下去。
姜星继续拉开抽屉,摸到暗格的位置,用指尖轻轻一按,里面果然有一把小钥匙。她拿起钥匙,走到靠墙的证件柜前。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柜子里面放着几个文件袋,护照,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本户口本。
姜星看着那本户口本,心跳慢慢快起来。她把它拿出来,塞进包里。
她站起身,刚准备离开,视线忽然扫到书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几年前拍的全家福,那时候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站在许兰茵身边。姜月站在另一侧,笑得很甜,手里还抱着一束花。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圆满的照片。
姜星看了几秒,伸手把相框轻轻转过去,把照片背向她。
回房间后,她没有开灯,把早就收好的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又拿上身份证和手机。
临走前,她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次她没有再犹豫,她拉开门,轻手轻脚地下楼。
白色保时捷的车灯在别墅院子里短暂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姜星坐进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
她拿出手机点开李北望的聊天框。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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