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姜星把车停在民政局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

昨晚下过雨，路面还有些潮。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排队，几对年轻情侣站在台阶下，女生抱着花，男生低头替她整理头发。

姜星坐在车里，看着“婚姻登记处”那几个字，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简单挽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唇色很亮，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漂亮。

李北望比她来的更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香樟树下，肩上背着那个旧包，手里拿着户口本。还是一身黑，黑色上衣黑裤子，连外套都是黑的。

像准备去收债。

姜星：“……”

她忽然有点头疼。

李北望也看见了她，他抬眼，隔着车窗和她对视。

姜星降下车窗，“上车。”

李北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民政局，“不是在这里？”

“我知道。”

“那上车干什么？”

姜星深吸一口气，“买衣服。”

李北望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姜星看着他那一身黑，“结婚登记照要穿白的。”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姜星盯着他，“没有人拍结婚证的时候穿一身黑。”

李北望没说话。

姜星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户口本，咬牙道：“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你的救命恩人？”

李北望：“……”

“你还真好意思提。”

姜星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得很。

“为什么不好意思？”她停了下，故意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因为我就是喜欢挟、恩、图、报。”

李北望沉默了几秒，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来。

商场离民政局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上午人不算多，许多店刚开门。姜星带着李北望进了一家男装店，导购迎上来，笑着问：“需要看点什么？”

姜星没绕弯子，“拿一件白衬衫。”

导购看了一眼李北望，又笑着问：“什么场合穿呢？上班，还是正式一点的场合？”

姜星顿了一下，她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尽量自然，“结婚登记用。”

导购脸上的笑一下更热情了：“那要选拍照好看的，你们稍等，我拿几件版型好一点的。”

导购很快拿了几件白衬衫出来。姜星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挑了一件最简单的，没有多余花纹，但版型挺阔。她把衬衫递给李北望，“试这个。”

李北望低头看着那件衣服，“不用试。”

“你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差不多就行。”

姜星抬头看他，“李北望，请稍微尊重一下我的结婚证可以吗？”

李北望沉默片刻，接过衬衫，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打开的时候，姜星抬起头。

白衬衫意外地很适合李北望，他肩宽，个子高，平时总穿黑色，整个人显得又冷又沉。现在换成白色以后，那种压人的锋利感淡了些，反而显得很干净。

李北望低头整理袖口，“看什么？”

姜星立刻移开视线，“看你像不像人。”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下，“你老公穿着真好看，白衬衫很衬他。”

姜星动作一僵，李北望扣袖口的手也停了一瞬。

这个称呼搞得人怪不自在的。

姜星装作若无其事，她转身往柜台走，“就这件。”

李北望低头看了眼吊牌，“贵吗？”

姜星正准备去柜台刷卡，闻言回头看他，“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可以不买。”

“来都来了，你给我穿着黑衣服回去？”

李北望没说话。

姜星拿过吊牌看了一眼，把卡递给导购，“刷卡。”

“我还你。”

姜星把小票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不用。”

李北望皱眉。

姜星看出他又要开始那套“我不占你便宜”的倔脾气，立刻截住他的话，“协议成本。”

李北望：“……”

姜星一本正经，“为了维持正常夫妻表象产生的合理支出。”

“你还挺会算。”

“当然。”姜星抬了抬下巴，“我又不是冤大头。”

导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当是小情侣玩笑，笑着把李北望换下来的黑衣服装进纸袋：“祝二位新婚快乐。”

姜星接过纸袋，“谢谢。”

两个人重新回到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算少，姜星拿了号，李北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没多久，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两个人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几秒，“你们……办什么业务？”

姜星：“……”

李北望：“……”

空气安静两秒。

姜星硬着头皮：“结婚。”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遍，大概是李北望看起来太冷淡，姜星表情也太僵，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热恋情侣那种黏糊劲儿，怎么看都像刚在门口吵完架。

工作人员迟疑地问：“不是来离婚的？”

旁边排队的大妈都看了过来。

李北望沉默两秒，低低说了句：“第一次结。”

工作人员：“……”

大妈：“……”

姜星：“……”

这人还不如不说话。

工作人员最后还是把表递给他们，“先填资料。”

填资料的时候，姜星坐姿端正得过分，肩膀不自觉绷着。她偏头看了一眼李北望，他低头写字，眉眼淡淡，平静得像在填一张维修单。

姜星忽然有点不爽，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紧张？她压低声音：“你不紧张？”

“为什么紧张？”

姜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李北望写完，把笔放下，“名字写错了吗？”

“当然没有。”

“那就行。”

姜星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对结婚的理解还真是简单。”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又看了他们一眼：“户口本、身份证都带齐了吧？”

姜星把证件递过去，工作人员翻到她那一页，停了一下。

“姜星？”

“嗯。”

“名字挺好听。”

姜星愣了下，“谢谢。”

工作人员又看李北望，“你叫李北望？”

李北望“嗯”了一声。

工作人员随口说：“你们俩名字倒挺配，一个星，一个望。”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秒，姜星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旁边排队的大妈却笑了，“名字挺有缘啊，小姑娘，别板着脸，结婚高兴点。”

姜星耳根有点热，她低头看表格，装作认真检查。

大妈又看向李北望，“小伙子，你也是，今天结婚，别冷着脸。媳妇儿这么漂亮，你还不笑笑？”

姜星：“……”

李北望：“……”

李北望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尽量。”

大妈满意地点头。

姜星憋着笑，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只能低头假装整理材料。

拍照室很小，红色背景布挂在墙上，边角有点皱。前面一对小情侣正在拍照，女生靠在男朋友肩上笑，男生虽然僵硬，但还是努力咧着嘴。

摄影师一直夸：“对对对，就这样，笑得挺好。”

轮到姜星和李北望的时候，摄影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很久：“你们……吵架了？”

“没有。”姜星咬牙。

摄影师明显不太信，“那靠近一点。”

两个人都没动。

摄影师又说：“再近一点。”

姜星硬着头皮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碰到李北望。隔着一层白衬衫，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她呼吸莫名乱了一下。李北望肩头也微微绷紧，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摄影师继续指挥：“笑一下。”

姜星努力扯了下嘴角，李北望还是那张冷脸。

摄影师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终于忍不住说：“先生，今天结婚，不是来寻仇。”

旁边工作人员差点笑出声。

姜星耳根一点点发烫，低声说：“你能不能配合一点？”

李北望面无表情，“不会笑。”

姜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想想三十万。”

李北望：“……”他的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摄影师立刻按下快门：“好，就这张。”

姜星转头看他，低声说：“你还挺现实。”

“你提醒得好。”

姜星又想踹他。

最后拍出来的照片，比姜星想象中好一点。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姜星笑得有点僵硬，李北望嘴角弧度很淡，但因为那一下笑意来得突然，眼里的冷淡反倒少了些。

摄影师把照片递给他们看：“挺好啊，俊男美女。”

拍完照出来，工作人员让他们在窗口等。没多久，工作人员叫他们名字：“姜星，李北望。”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窗口里，工作人员核对完最后一遍材料，把照片贴好，又把证件递到一旁盖章，钢印落下的时候，“砰”地一声，特别响。

工作人员把两本红色结婚证递给他们，笑着说：

“好了，新婚快乐。”

姜星伸手接过，她打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两个人都不算笑得很开心，还有点陌生。

但名字并排放在了一起。

姜星。

李北望。

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2015年9月11日。

从这一刻开始，至少在法律意义上，她和李北望被绑到了一起。

两个人一起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姜星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许兰茵。姜星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很快又打了过来，她还是没接。紧接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你去哪了？】

【司机说你的车不在家。】

【今天下午要去试婚纱，你别又闹。】

【星星，接电话。】

姜星看着屏幕，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像被风吹散了。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你家里？”

姜星“嗯”了一声。

电话第三次打进来，这一次，她接了。

许兰茵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压着火气：“姜星，你又跑去哪里了？”

姜星没说话。

许兰茵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努力放缓：“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去试婚纱。聿白那边时间都约好了，设计师也等着，你现在人在哪？”

姜星站在民政局门口，旁边有人拿着结婚证拍照，笑声从不远处传过来，热闹又陌生。她握紧手机，“妈。”

“你现在立刻回来，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姜星声音很平静：“我不会去试婚纱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姜星看向身旁，李北望站在台阶下，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那只装黑色衣服的纸袋，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眼看了过来。

姜星和他对视。

这一刻，她没有退路了。

她也不想退。

于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会嫁给周聿白。”

“姜星，你又想闹什么？”

“我没有闹。”

“妈，我已经结婚了。”

许兰茵的呼吸一下重了：“你说什么？！”

姜星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红色封皮被阳光照着，亮得刺眼。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已经和我男朋友结婚了。”

“我们领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