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杨带着云卿离开后，萧依依也转身回了内室。

一身石青色杭绸锦袍，是男子常穿的直裰款式，料子上乘，触手顺滑。腰间束一条玄色玉带，头上再配一顶乌纱幞头。萧依依蹬上特制厚底男靴，身形骤然拔高几分，一身男装衬得她竟有几分温润翩翩的世家公子气度。

她立在铜镜前细细端详，又取少许脂粉淡淡晕开，掩去眉眼间与生俱来的柔婉，再以浅赭脂轻点唇瓣。转瞬之间，周身气质全然改换 —— 再无平日清冷矜贵的小主子模样，反倒像个家底殷实、带几分散漫不羁的贵家少年。她复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系在腰间，玉质温润，仅雕简约云纹，看着不算名贵，却也绝非凡品，恰好贴合寻常世家子弟的身份。一切收拾妥当，萧依依步出内室，径直从施府正门走了出去。

府门外，李天杨与云卿早已等候多时。

李天杨亦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脸上贴着一道仿真刀疤，望去平添几分凶戾。云卿依旧是那件青布长衫，只是手中多了一顶竹编斗笠。

见萧依依走出，李天杨眼前一亮，轻吹一声口哨：“主子，您这身装扮，属下险些没能认出来。”

萧依依斜睨他一眼：“少耍嘴皮子。云卿，上车，我们出发。”

外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黑漆车身无半分纹饰，拉车的也只是一匹寻常枣红马，丢在街巷人流里，半点不会惹眼。

李天杨一跃跳上车夫座，萧依依与云卿掀帘走入车厢。车厢内收拾得整洁干净，铺着柔软棉垫，一旁小几上还温着一壶清茶。云卿端正跪坐一侧，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神色略显局促。

萧依依瞥了他一眼，浅笑道：“怎么？许久不曾同我同乘一车，反倒拘谨了？”

云卿面颊微红，连忙摇头：“并非如此主子，只是…… 卿头一回去黑市，心中难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萧依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我在，谁敢欺辱你。”

云卿垂首，细声低语：“卿知晓主子本事，只是听闻黑市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齐聚，心里难免不安。”

“此处虽乱，却自有一套行事规矩。” 萧依依语气淡然，“只要安分守矩，便无人无端生事。何况我们此番只为购马，本就无心招惹是非。”

云卿轻轻点头，再不多言。

马车平稳行至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缓缓停稳。

“主子，到地方了。” 李天杨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萧依依抬手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黑市牲口市集地处银连城西北角，紧挨着城墙根，周遭尽是破败低矮的民房，街巷狭窄幽深，初看毫不起眼。可往深处走，喧闹声响便扑面而来 —— 商贩吆喝、客人讨价还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马嘶，声声交织，一派熙攘嘈杂。

“走吧。” 萧依依率先跨步下车。

李天杨紧随其身侧，云卿走在中间，三人一前两后，顺着窄巷往里走去。

巷道越往里越开阔，两侧摊贩也愈发密集。卖骏马耕牛的、驯养猎犬猛禽的，各色活牲一应俱全，看得云卿目不暇接，满眼新奇。

他悄悄环顾四周，眼底藏不住好奇。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踏足这般市井杂市。

萧依依却目不斜视，径直往巷道最深处走去，她清楚，上等马匹都集中在最里侧空地。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视野骤然开阔，竟是一片平整空地。数十匹良驹拴在各处，高矮肥瘦不一，毛色各异，几名马贩子守在马群旁，不停招揽往来客人。

“客官可要选马？瞧瞧我这匹，脚力绝佳，驰骋如风！” “公子看看我这匹，性情温顺，新手也能轻松驾驭！”

瞧见三人走近，一众马贩子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卖力推销。

李天杨上前一步挡在萧依依身前，声线粗沉：“都往边上让让，我家公子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他本就身形魁梧，再配上脸上那道狰狞假疤，威慑十足。一众马贩子对视一眼，讪讪退到一旁，目光却仍时不时往三人身上打量。

萧依依全然不理会旁人，独自走到马群跟前，转头对云卿道：“云卿，今日我教你辨马之法。” “是，主子。” 云卿颔首，紧跟在她身侧，逐匹细细观摩。

“挑马需处处留心，先观骨架，再辨毛色，而后掰开马齿判断年岁，偶尔还要抚触马颈与四肢，记下了？”

云卿站在一旁看得怔忡，全然没料到自家小主子竟精通相马之术。

李天杨却半点不意外 —— 他家主子见识非凡，懂马原是寻常。

萧依依一路检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下这些马匹，大多只是普通驿马，脚力平平，性子也颇为焦躁，虽说给云卿代步足够，终究差了几分品相。

她的云卿，理应配一匹上好良驹。

正暗自思忖，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嘶哑的马嘶。

萧依依循声望去，只见最深处的角落拴着一匹白马。通体莹白，无半根杂色，只是身形消瘦得厉害，根根肋骨清晰凸起，精神萎靡，垂着脑袋有气无力。

一旁蹲坐着一名马贩子，自顾自抽着旱烟，压根懒得照看这匹白马，想来是认定此马难以脱手。

萧依依眼中一亮，快步走上前去。

“这匹马怎么卖？” 她压低声线，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嗓音，听来十足像一位年轻世家公子。

马贩子抬眼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个气势凶悍的护卫，连忙起身赔着笑脸：“公子好眼力！这马本是千里驹的底子，只是前阵子染了怪病，才落得这般瘦弱。您若诚心想要，小人给您让利，二十两银子，即刻便能牵走！”

“二十两？” 李天杨在旁嗤笑一声，“这般病弱牲口，怕是牵回去也难养活，也敢开价二十两，你不如直接去抢！”

“这位爷话不能这么说。” 马贩子急忙辩解，“这马骨架毛色皆是上等，只要养好病，便是顶尖良驹！小人也是急着周转银两，不然绝不肯低价出让……”

萧依依并未掺和二人争执，独自走到白马身侧，抬手轻轻抚上它的额头。

白马生性怕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萧依依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它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躲闪，反倒微微歪头，亲昵蹭了蹭她的手心。

萧依依唇角扬起笑意，伸手掰开马嘴查看齿龄 —— 方才两岁，正是马匹精力最盛的年岁。再细观骨架，腿长腰细、胸腔宽阔，只要调养得当，必定是能日行千里的神驹。

只是不知它究竟染了何种病症，通体虚乏无力。

“它得了什么病？” 萧依依转头询问马贩子。

马贩子面露难色，讪讪道：“小人也查不出头绪，前些日子忽然不吃不喝、萎靡不振，请兽医诊治，也看不出半点症结。小人实在没办法，才想着低价脱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在手里。”

萧依依沉吟片刻，指尖抚过白马脖颈，细细感受它的脉搏。脉象微弱虚浮，却不似中了剧毒的征兆。

她心念一动，想起五彩空间内那汪灵潭，潭中鱼苗生机盎然，池水萦绕淡淡灵气，想来滋养马匹应当也有奇效。若是带回后以潭水日日喂养，定能将它调养痊愈。

心中有了计较，她开口报价：“十两，我买下。”

“十两？” 马贩子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公子，这价实在太低！当初小人收它都花了十五两，您再多添些，十五两成交如何？”

“十二两。” 萧依依语气平淡，不容置喙，“不肯便作罢。”

说罢，她作势转身离去。

“公子留步！” 马贩子连忙出声阻拦，咬牙权衡半晌，狠心应下，“行！十二两就十二两，这马归您了！”

他也是无可奈何，这白马再留几日，怕是直接一命呜呼，届时分文无归。十二两银子，好歹能收回些许本钱。

李天杨撇了撇嘴，自怀中取出银两，数出十二两递与马贩子。

马贩子收好银子，又掏出一张马契递上前：“公子，这是马匹文书，您妥善收好。”

萧依依接过契纸，随手转交李天杨保管，而后走到白马身侧，解开缰绳，轻声安抚：“走吧，随我回家。”

白马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语，缓缓抬起头颅，乌黑的马眸之中竟透出几分光亮，轻轻嘶鸣一声，温顺地跟在萧依依身后。

云卿走在一旁，望着消瘦的白马，心底满是疑虑：“主子，这匹马…… 当真能养好吗？”

萧依依回头看他，含笑问道：“怎么，不信我的本事？”

云卿慌忙摇头：“卿并非质疑主子，只是心中难免担忧……”

“放心。” 萧依依打断他，语气满是笃定，“有我在，它绝无性命之忧。待它养好身子，必定是一等一的良驹，配你刚刚好。”

云卿耳尖一红，垂首细声道：“多谢主子费心。”

萧依依淡淡一笑，不再多言。三人牵着白马，缓步往马车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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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去黑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