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画

陈默放在碗边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是快要绷不住的克制。

1995 年 9 月 —1996 年 8 月,学前班

陈默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画画。

尤其是在她笑着说 “好丑” 之后。

父亲写一手端正楷字,母亲在车间拧螺丝,家里没有画笔,没有颜料,只有工厂发的旧手套和宣传科剩下的废纸。

可 1995 年春天,他在学前班走廊里,捡到了一小截蜡笔。

红色,很短,被人踩扁了头,像一颗小小的、流着血的心。

那天,周野从隔壁班疯跑出来,追着一只麻雀。

辫子散了,红裙沾了泥,左边那颗门牙已经松松垮垮,快要掉了。

她没看见他。

一心追着麻雀,跑进了操场角落那棵梧桐树下。

陈默站在走廊里,手心攥着那截红蜡笔,忽然很想把她画下来。

他不会画人。

就画一个圆当头,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弯的弧线当笑。

他把画塞进裤兜。

晚上妈妈洗衣服,融化的蜡笔染红了他大腿内侧,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龟儿子!哪来的蜡笔?”

“捡的。”

“捡的也往兜里乱塞?”

他没再辩解。

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记着 ——

那个圆,那点红,那只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的麻雀,和那个追着麻雀跑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1995 年 6 月,陈默手里,终于有了更多颜色。

黄色,是他从美术室悄悄拿来的;

蓝色,是用一块橡皮跟同桌换来的;

绿色,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被踩烂的蜡笔头。

他开始不停地画周野。

画她吃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指尖往下淌,他用黄色的线条细细描;

画她荡秋千,辫子高高飞起来,他画成一把飞扬的黑扫帚;

画她哭,被人抢了玩具推倒在地,他用蓝色画圆圆的脸,用绿色画眼泪 ——

他没有肉色的蜡笔,只能用绿色代替。

这些画全都没有脸。

他不会画脸。

可他记得她一口整齐的小乳牙,更记着后来她缺了门牙的模样。

于是每张画上,他都特意画出两颗白白的门牙,成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

他把所有画,都藏进床底那个铁盒子里,和日记本锁在一起。

日记本上写着:

“周野今天在操场哭了,因为抢玩具。”

画上,是她瘪着嘴掉眼泪的样子,绿色的眼泪,白白的门牙。

1995 年暑假,陈广生收拾床底时,铁盒子 “哐当” 掉在地上。

蜡笔画散了一地。

男人捡起那些画,看着一张张没有脸、却明显是小姑娘的涂鸦,看着那些白色门牙、绿色眼泪,忽然就明白了。

“儿子。” 他蹲下来,东北口音带着点了然的温和,“这是你画的?”

“嗯。”

“画的谁啊?”

陈默没说话,蹲下去一张张捡,按顺序排好:

吃冰棍的、荡秋千的、哭的、笑的、往梧桐树那边跑的。

陈广生忽然笑了。

不是取笑,是过来人那种 “我懂你” 的恍然。

他想起年轻时自己写情书,也这么笨拙,这么认真。

“儿子,你画得…… 挺像的。”

“不像。” 陈默小声说,“我没有肉色蜡笔,她脸是肉色的,不是绿的。”

“爸给你买。” 陈广生一口应下,“买肉色、粉色、所有颜色都给你买。你尽管画,爸帮你藏着,咱爷俩的秘密,不告诉你妈。”

“为什么?”

“因为啊 ——” 陈广生把画叠好放回铁盒,拍了拍儿子的肩,“老爸年轻时也干过这事。写情书,一封接一封,比你费劲多了。你画她,爸当年写你妈,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美好。” 陈广生笑,“等你长大就懂了。”

陈默望着铁盒子里那些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等她来上小学。等她看见我。等她笑,不要再哭。

1996 年 8 月,暑假最后一天。

周野要上小学了。

陈默是从妈妈口中听说的:“老周家那闺女,跟你上一个学校,一小。”

他立刻画了一张新的。

用爸爸新买的肉色、粉色蜡笔,还偷偷从妈妈首饰盒里拿了金色,专门画她的小辫子。

这张,终于有脸了。

两个黑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缺掉的门牙,他用一团黑涂出来。

他亲眼看见,周野的门牙掉了。

那一刻,他竟有点开心。

自己的黑牙,终于有了同类。

他画了很久,擦了又改,改了又擦。

最后在本该画鼻子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个小红点。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心动。

他把画送给她。

不敢当面给,只偷偷塞进她家信箱。

他一路跟着她,摸清她住渝中老城区,十七级台阶,阁楼漏雨。

凌晨五点爬起来,坐公交、走路、爬台阶,把画塞进去,转身就跑。

画背面,一笔一画写着:

“我叫陈默。你缺牙,我黑牙。一年级见。”

他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不知道她认不认识字,

更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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