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001

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01

——

挂钟敲响第一声时,白栀就被惊醒。

那道声音沉闷又克制,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事实上,也确实很远。

这间六百多平米的顶层复式公寓,主卧在最东边,她蜷缩的衣帽间在最西边尽头,中间隔着一条悠长得能听见回音的走廊。

钟声要穿过好几道门,和一个挑高足有六米的客厅,才能抵达她耳边。

抵达时,已经微弱得像蝉翼扑闪。

白栀在黑暗中睁开眼。

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

那股味道,又席卷她。

新家具散发出的,过于殷勤的木料香气,企图掩盖一切人间烟火气。

米兰空运过来的精致羊绒地毯,透了点浅淡羊绒味,每根纤维都在宣告:我很真,也很贵。

还有,中央空调恒温送出的,带了点温和花香的洁净气味,不知不觉灌满整层公寓。

它们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涌来,企图淹没她怀中那件久衬衫,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味道。

白栀下意识把它搂得更紧,也更用力。

她把脸深深埋进,已经洗得发白发硬的棉布里。

用尽一个十六岁少女所有力气,捕捉那丝几乎散尽的,属于父亲的气息。

是老房子常年潮湿生出的淡淡霉味。

是县消防大队统一配发的洗衣粉,廉价柠檬香。

是父亲值夜班时,偷偷抽的,最便宜的红塔山,烟丝燃烧后粘在领口的焦苦。

还有,记忆最深处那点,几乎只是幻觉的——

汗水的微咸,和父亲身上独有的,烈火炙烤过消防服后暖烘烘的皮革味。

“爸爸,”白栀在心里无声叫道,嘴唇贴着那半个绣得歪歪扭扭的“白”字,“栀栀好想你。”

这个“白”字,是六年前,她跪在父亲灵堂前,用母亲缝纫盒中最粗的针线,一针一线绣上去。

线是红色,消防车的红,熊熊烈火的红。

但她太笨,绣到一半,红线用完,一时间,找不到同样的红线,最后,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这个“白”字也只有一半,像一个人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命运掐住喉咙,再也说不出。

像父亲。

像她。

******

突然,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下,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惨白的光。

白栀反应两秒,才缓慢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

冰凉指尖触到屏幕,指纹解锁,微信对话框弹出。

是母亲。

备注是“妈妈”。

但,对话记录中,几乎全是转账,偶尔夹着语音。

最新一条,是文字。

【栀栀,妈妈这周可能回不去。国外项目没结束,正在关键期,妈妈实在走不开。】

白栀眼神空洞盯着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很快,手机又震动几下。

【陈姨说,你今天又没出房间?饭也没吃多少?】

【栀栀,别这样,妈妈会担心。】

【妈妈给你转钱,自己买点喜欢的。马上开学,总要添点新东西。】

几乎同时,收到两条银行通知短信。

【您尾号1234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元】

白栀盯着那串零。

它们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分裂、增殖、变成无数个圆圈,绕着屏幕旋转跳跃。

最后,聚合成一张巨大的嘴,笑道:你快看,这就是妈妈给你的母爱。多不多?够不够?

白栀熄了屏幕。

昏暗重新涌来。

这次,更沉,更重,几乎有了重量。

她感觉自己在下陷,陷进昂贵地毯柔软的羊绒里,陷进这个辽阔公寓的无边空洞中。

******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绞痛。

白栀咬着唇,缓慢坐起。

一百五十斤的身体,做出的每个动作,都很滞重,像戴着沉重脚链,在泥沼里行走。

她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响声,是体重压迫关节的哀鸣。

白栀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

冰凉从脚心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她打了个寒颤,却觉得痛快。

凉意是真实的,至少比豪宅恒温的虚假舒适,来得真诚得多。

白栀穿过客厅。

夜色从整面落地窗倾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冷调。

那些昂贵摆件在昏暗中静静伫立,抽象雕塑扭曲的线条像痛苦的肢体,油画大片大片的暗红像干涸的血。

白栀不敢看它们,低头垂眸,盯着自己映在地面的影。

一团模糊的,庞大的,缓慢移动的黑。

像神话中不详的象征。

只看着,便心生恐惧,白栀控制不住打了个颤,一步当作两步,跑到冰箱前。

冰箱也一看就贵,双开门,不锈钢表面能照出人影。

她拉开时,冷气像冰做的刀,割在脸上。

里面整齐排列营养师准备的餐盒,每个都贴着详细精致的标签。

【早餐:鸡胸肉120g,西兰花200g,糙米饭80g】

【午餐:三文鱼150g,芦笋,杂粮饭】

【晚餐:蛋白|粉,蔬菜沙拉】

热量精确到卡路里,像在饲养需要严格控制体型的珍稀动物。

白栀视而不见那些餐盒,手指在冷藏室深处摸索。

良久,指尖摸到一个硬纸盒。

她顿了下,脸上表情柔和了点,然后,小心拿出。

是姥姥去年做的糯米粑。

糯米在石臼捶打上千下,揉成团,放在柴火灶蒸。

蒸好后,姥姥会用粗粝、布满老茧的手,蘸些许凉水,趁热按扁,撒上炒香的豆粉,有时还会撒点白糖。

“我的乖栀栀最爱吃这个。”姥姥总是这么说,然后,把最大一块塞进她嘴里。

那时,她还只有八十斤,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小白裙,坐在老家院里桂花树下。

桂花落在糯米粑,她舍不得抖掉,一起吃下去。

甜里带着一丝苦,是老家特有的,温柔的回忆。

白栀蹲下身,背靠冰箱冰冷的门。

她打开纸盒,里面还剩最后三块。

糯米粑冻得太久,已经开裂,像干涸的地。

白栀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冷。

硬。

在舌尖久久化不开。

可,那股味道还在。

柴火灶的烟熏气,豆粉粗粝的颗粒感,白糖直白的甜。

还有,姥姥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皂角味。

白栀闭上眼,用力咀嚼。

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嚼碎,咽下,让它在胃里生根、发芽,长出老家院里的桂花树。

第二口。

第三口。

吃到第三口时,肠胃再次剧烈地痉挛。

白栀猛地捂嘴,连滚带爬冲向最近的洗手间。

她撞开门,扑到马桶边,呕吐物混着没消化的糯米粑,喷涌而出。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栀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终于吐完,她瘫坐在冰凉地砖,大口喘气。

起身抬头时,白栀看见镜中的自己。

镜面防雾,在夜里也清晰得残忍。

夜灯从顶端直直罩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

一张圆肿的脸,下巴堆叠出两层,三层,数不清的褶。

像一团发过头的面团,再被人随意揉捏。

左右脸颊,几乎长满红肿的痘痘,在灯光下反着令人作呕的光。

有些已经冒白头,像沼泽地里**的气泡;

有些刚隆起,红得发紫,像随时要爆开的脓疮。

最可怕的是眼睛。

曾经,父亲总说:“我们栀栀眼睛最漂亮,像黑葡萄。”

现在,那双眼睛被浮肿的眼皮挤成两条缝。

瞳孔空洞,死寂,倒映洗手间大理石墙壁冷硬的花纹。

里面没光,没期待,甚至没痛苦。

只有一片荒芜的,被泪水反复冲刷都的沼泽地。

白栀盯着镜中的白栀,镜中的白栀也盯着白栀。

两个白栀,隔着玻璃,互相怜悯,互相舔舐,互相确认对象还活着这个可悲又可怜的现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白栀僵住,血液瞬间降温。

她慌忙按下冲水键,巨大水声在寂静深夜里轰鸣,像小型海啸。

“栀栀?”是陈姨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白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烂风箱,“做了个,噩梦。”

门外安静很久,久到白栀以为陈姨已经走了。

才听见陈姨道:“晚上太太秘书给我打电话,说太太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估计最晚四点到家。”

闻言,白栀想到下午收到的消息,愣住,没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会,陈姨又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叫陈姨。”

说完,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白栀还没回神,还在思考:不是说走不开,不回来吗?

怎么改变主意?

难道因为自己?

想着想着,身体无力下滑,坐在地面,背靠冰凉瓷砖。

白栀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身体蜷缩成巨大一团,像子宫里的胎儿,也像坟墓里的尸体。

******

她又想起六年前,父亲葬礼结束后的那个雨夜。

灵堂的香烛味还没散尽,亲戚朋友都离开,只剩她和母亲。

十岁的她,抱着父亲的消防头盔,缩在墙角。

头盔很重,压得她胳膊发麻,可她不敢放。

好像,一放,父亲就真消失。

母亲蹲在她面前。

那年,苏梅刚满三十岁,穿着黑色长裙,胸口别着白花,满头黑发中冒出几根白发。

脸上没泪,甚至没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被强行压抑的,随时会崩断的疯狂。

“栀栀。”苏梅开口,声音粗噶,像砂纸擦过碎玻璃,“妈妈要走了。”

白栀猛地抬头,看着苏梅的眼,满脸不可置信,“去哪?”

苏梅完全不敢直视白栀的眼,别开目光,尽量平静道:“去S市。”

“为什么?”白栀抬起小手,揪住苏梅的手,“为什么要去S市?”

苏梅没立刻回答,双目直直盯着地面一个烟头,淌出眼泪。

一双眼红肿,干涩,眸底又烧着一团暗火。

除了悲伤,还有愤恨和野心,细化成语言,便是——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给你们看。

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孤女寡母。

无论谁,都不能!

思及此,苏梅眸底闪过决绝,扭头,看着白栀,反握住她的小手,放软声音:“等妈妈站稳脚跟,就接你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白栀哭得小脸通红,一直打嗝,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摇头。

苏梅双手握住白栀的肩,睁大眼,语调上扬,语气癫狂:“到时,我们栀栀就可以,穿最漂亮的裙子,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大的房子。栀栀再也不会像爸爸和妈妈这样,因为穷,被人踩在脚底。”

白栀边哭边打嗝,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头盔,“我不要裙子,我只要爸爸和妈妈。”

苏梅看着白栀,没说话。

白栀一直哭,一直重复:“我只要爸爸妈妈……”

不知道重复多少遍,苏梅松开握住白栀肩头的手。

后来,苏雨走进深秋的冷雨,左手撑伞,右手拖着行李箱。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每年春节,苏梅回家一趟。

带着塞满高级货的行李箱,和厚得能当砖头的红包。

她会摸着白栀的头,道:“我们栀栀又长高了呢。”

然后,拿起永远响不停的电话,说起永远接不完的业务。

白栀想跟她说说学校的事,奶奶的心脏病,姥爷的关节炎,姥姥的偏头痛,还有巷口那颗老槐树又开花……

可,苏梅总是在接电话、发消息,甚至算什么时候走。

渐渐地,白栀学会在她问想要什么时,乖巧回答够了。

能给的,已经够得溢出来。

给不了的,即便说,也没任何意义,只会让大家难过。

大概过了两年,她在电话里兴奋道:“栀栀,妈妈租了个一居室,是长租,妈妈终于可以接你到大城市。”

白栀沉默许久,看看生活十几年的家,看看挂在客厅的父亲遗照,看看正在厨房做晚饭的奶奶。

最后,乖巧道:“妈妈,我在老家挺好。”

也是那年,奶奶突发脑溢血,倒在家里。

白栀放学回家,看到时,尸体已经凉透。

又过两年,姥爷查出食道癌晚期,什么都吃不下,短短一个月,瘦成一把骨头,饿得痛得整夜呻|吟。

姥爷去世不到两年,一个雨天,姥姥出门买菜,不小心摔倒,半边身体丧失知觉,像枯萎的老树枝。

医生说,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

最后,苏梅没问她意见,直接派人来县城,把她和一只旧行李箱,塞进开往S市的房车。

房车开进这个小区时,两边保安立刻敬礼,姿势标准得像机器人。

电梯直达顶层,门自动打开,陈姨早早候在门口,冲她笑道:“小姐,欢迎回家。”

******

家?

她的家?

白栀起身,走出洗手间,站在能装下老家整个院子的客厅里,茫然四顾。

她找父亲亲手打的木书架,找奶奶亲手绣的十字绣,找姥爷养了十年的君子兰,找姥姥磨豆浆的小石磨……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昂贵的进口家具,冰凉的艺术摆件,和身体心理都不健康的白栀。

这栋公寓,没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

她唯一的行李,只有那只旧行李箱。

但,现在,那只旧行李箱好像已经成为异类。

它缩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似很清楚,自己是只不合时宜的,令人羞耻的下水道老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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